阿念提和离

又过了几百年，大荒表面安定，但皓翎与西炎中原的合并只是表象，内里仍有诸多暗流涌动。

五神山上，自从上次蓐收重伤垂危后，阿念便落下了心病，每日若不见蓐收一面，便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好在作为皓翎王后，她独居五神山，每年只有一月玱玹会来此小住，处理皓翎政事。

这日，紫金顶上。

玱玹握着手中的信件，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薄薄的信纸在他掌中微微颤抖，仿佛承载着千斤重量。“待和离之后，你我还是兄妹......”信中的字句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最终化为一声冷笑。

信纸在他手中瞬间化为灰烬，飘散在殿内。

一旁奉茶的婢女见玱玹脸色阴沉如墨，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陛下，请用茶......”

玱玹并非暴戾之君，虽被臣民称为冷峻的黑帝，却从不苛待宫人。

他强压怒火接过茶盏一饮而尽，随后“砰”的一声将茶盏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殿内宫人齐刷刷跪了一地：“陛下息怒！”

玱玹没有理会，脑海中不断闪过阿念的模样——撒娇时撅起嘴的样子，追逐他时飞扬的裙角，大婚之夜掀起盖头时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距离每年例行前往五神山的日子还有一个多月，但玱玹已等不及了。他转向近侍，声音冷硬：“朕即刻前往五神山，所有奏章都送去那里。”

话音未落，他已施展法术，乘着飞舆破空而去。

辰荣山与五神山相隔万里，即便以帝王之尊全力赶路，抵达时也已是深夜。

玱玹一下飞舆便直奔阿念居住的凤梧殿，脚步急促得近乎踉跄。

“阿念！阿念！”他高声呼唤，声音在寂静的宫殿内回荡。

阿念早已睡下，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醒。她匆忙披上外袍，赤着脚跑出内室：“我在这里。”

待看清来人，阿念愣住了：“玱玹哥哥？你怎么......”

她心中飞快计算着日子，距离玱玹例行来五神山小住的时间明明还有月余。

玱玹一个箭步上前，双手紧紧扣住阿念的肩膀：“你信中说要和离，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低沉压抑，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阿念的信是五日前送出的。写信时她的泪水不断滴落，将信纸上的墨迹晕开成一片片模糊的花。她想起那日与母妃的对话——

“母妃，您后悔吗？”

静安妃刺绣的手微微一顿，比划道：“王室婚姻，从来身不由己。”

这句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刺入阿念心口。是啊，她这个王姬不过是政治联姻的棋子。玱玹待她好，不过是履行承诺；给她五神山，不过是补偿；每年那一个月的陪伴，不过是......怜悯。

阿念突然笑了，笑出了眼泪。

她时常独自思索自己对玱玹的感情。幼时父王政务繁忙，是玱玹陪伴她长大——教她说话，陪她读书，给她做点心。那时的她天真地以为，若能一辈子这样该多好。从小到大接触的男子屈指可数，她误以为这就是爱情。直到嫁给玱玹后，她才渐渐明白，真正的爱情应当纯粹得不含任何杂质，容不下任何第三者。

而现在，她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她爱的是蓐收。

“说话！”玱玹的声音将阿念从回忆中拉回现实。他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捏得阿念肩骨生疼。

阿念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玱玹的眼睛：“信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我想和离。”她的声音很轻，却坚定得不容置疑。

玱玹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一般。他松开阿念，后退一步，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荒谬的表情：“理由？”

“玱玹哥哥，我不再爱你了。”阿念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心脏却剧烈跳动着，“或者说，我从未真正懂得什么是爱。”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玱玹沉默良久，突然冷笑一声：“是因为蓐收？”

阿念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玱玹的声音陡然提高，“你们大荒的王后，是皓翎王后，是一国之母！”

“可我首先是阿念。”阿念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不想再做任何人的替身，也不想继续活在谎言里。”

这句话像一把利剑，直刺玱玹心口。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父王给我取名‘忆’，是为了回忆西陵珩和小夭姐姐？知道哥哥给我取名阿念，是为了纪念小夭姐姐？”阿念苦笑，“还是知道你娶我，只是为了稳固对皓翎的统治？”

玱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阿念......”良久，玱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确实有愧于你，我承认刚开始确实把对小夭的愧疚，补偿在你身上，但这些年，我是真心将你当作妹妹疼爱。”

“可我要的不是兄妹之情。”阿念的眼泪终于落下，“我想要的是全心全意的爱，是独一无二的珍视。而这些，蓐收给了我。”

听到蓐收的名字，玱玹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他转身走向窗边，望着远处夜色中的山峦：“你可想过后果？和离之后，你不再是王后，五神山也不再属于你。”

“我知道。”阿念擦去眼泪，“但我愿意承担。”

玱玹猛地转身，眼中怒火重燃：“你宁愿放弃一切，也要选择他？”

“是。”阿念的回答斩钉截铁。

两人对视良久，最终玱玹长叹一声，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给我三天时间考虑。”

阿念点点头，看着玱玹大步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已经做出了选择——为了那份迟来的、真正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