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小夭立下医嘱后,阿念便寸步不离地守在蓐收榻前。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锦被一角,指节都泛了白。
窗外雨打芭蕉的声音渐渐停歇,烛火在纱罩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单薄。
第一日白天还算平静,入夜后蓐收却突然发起高热。他眉心紧蹙,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苍白的唇间不时溢出几声模糊的呓语。阿念连忙拧了帕子为他擦拭,冰凉的手指触到他滚烫的肌肤时微微一颤。
“没事的...没事的...”阿念轻声哄着,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父王很好,皓翎很好,我们都很好...”
她一遍遍重复着这些话,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些纠缠着蓐收的梦魇。
黎明时分,高热终于退去些许,但阿念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她望着蓐收消瘦的脸庞,眼眶湿润,却又不敢哭。
“王姬,您该用膳了。”海棠端着食案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阿念仍保持着那个姿势,忍不住劝道:“您这样下去会撑不住的。”
阿念摇摇头,目光始终未离开蓐收的脸:“我不饿。”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海棠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食案放在一旁。她知道自家王姬看似柔弱,骨子里却倔强得很。就像当年那个在碧波池边学游泳的小女孩,呛了无数次水也不肯放弃。
第二日午后,蓐收的情况突然恶化。喂进去的药汁尽数被吐了出来,阿念急得眼眶发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她干脆让侍从将蓐收扶起,自己坐在榻边,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蓐收,把药喝下去。”她一手托着他的后颈,一手端着药碗,声音轻柔却不容拒绝,“这是命令。”
药汁顺着蓐收的嘴角溢出,阿念不厌其烦地擦拭,再喂。如此反复,直到碗中的药少了大半。她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回榻上,却没注意到自己的衣袖已被药汁浸湿了一大片。
夜深了,阿念靠在床柱上,轻声哼起一支古老的童谣。那是小时候蓐收哄她睡觉时常唱的,调子简单却温暖。唱着唱着,她的声音渐渐哽咽:“你这个骗子...明明答应过要平安回来的...”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将阿念从半梦半醒中惊醒。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发现蓐收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连忙俯身查看。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掌心中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蓐收?”阿念屏住呼吸,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床榻上的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此刻虽然黯淡,却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气音:“阿...念...”
阿念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蓐收艰难地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湿润的脸颊:“别...哭...”
“你这个混蛋!”阿念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却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将脸埋在他肩头,“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以为...我以为...”
蓐收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人鱼...还没看...怎么能...”话未说完,就被一阵咳嗽打断。
阿念手忙脚乱地扶他坐起,轻轻拍着他的背:“别说话,我去叫医官!”
“等等...”蓐收拉住她的衣袖,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让阿念立刻停下了动作。他深深望进她的眼睛,声音嘶哑却温柔:“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阿念的泪水再次决堤,她紧紧握住蓐收的手,仿佛一松开他就会消失不见。这一刻,所有的坚强和伪装都土崩瓦解,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
海棠闻声赶来,看到这一幕不禁红了眼眶。她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将空间留给这对历经生死的兄妹——或者说,这对心意相通却因政局的恋人。
蓐收虚弱地靠在枕上,目光却始终未离开阿念的脸。他缓缓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
“好什么好!”阿念抽噎着反驳,却还是顺从地让他擦去眼泪,“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三天!整整三天!”
蓐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歉疚:“这么...久...”他试图坐直身子,却被一阵剧痛逼得倒抽冷气。
阿念连忙按住他:“别乱动!伤口会裂开的!”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强装凶狠,“你再敢这么不顾惜自己,我就...我就...”
“就怎样?”蓐收虚弱地笑了笑,眼中却闪着熟悉的光芒,那是阿念再熟悉不过的、独属于她的温柔。
阿念张了张嘴,突然俯身抱住他,将脸埋在他颈间:“我就再也不理你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未散的哭腔。
蓐收微微一怔,随即小心翼翼地回抱住她。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谁都没有说话。
蓐收揽着阿念,突然开口:“你...瘦了。”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阿念鼻尖一酸。这三日来强撑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泪水再次涌出:“你还说我!你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吗?相柳的毒差点就...”她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在喉头。
蓐收抱着阿念,轻轻拍了拍阿念的背:“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阿念摇摇头,突然倾身向前,在蓐收惊愕的目光中,将一个轻如蝶翼的吻落在他苍白的唇上。这个吻一触即离,却让两人的心跳都乱了节奏。
“这是...还你的。”阿念红着脸小声解释,“出征前那晚...我喝醉了,但...我记得。”
蓐收的瞳孔微微扩大,随即漾起温柔的笑意。他艰难地抬起手,拭去阿念脸上的泪痕:“我以为...你会假装不记得。”
“我倒是想...”阿念嘟囔着,耳尖红得滴血,“可某个混蛋差点把命丢了,我...我害怕再不说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