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当尽心辅佐

五神山的午后总是格外静谧，阿念最喜欢在这样的时刻，懒洋洋地躺在玉萼梅树下。细碎的花瓣随风飘落，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又在偷懒？”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戏谑与掩不住的宠溺。阿念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如今这五神山上，除了她，也只有那个人敢这样同她说话。

她微微睁开眼，看见蓐收逆光而立的身影。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衬得他愈发挺拔如松。

“蓐收大人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阿念翻了个身，手肘支在躺椅上，托腮望着他。

阳光落在她微微上扬的嘴角，映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蓐收今日穿了一袭月白色长衫，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束起，比往日少了几分武将的凌厉，多了几分文人的儒雅。只是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怎么了？”阿念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她坐起身，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下说。”

蓐收顺从地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替她拂去发间的一片花瓣。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朝堂上有些烦心事罢了。”蓐收轻描淡写地带过，目光落在远处摇曳的花枝上，“不值得王姬费心。”

阿念太了解他了。

从小到大，蓐收总是这样，把所有心事都藏在完美无缺的笑容后面。她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是因为玱玹哥哥吗？”

蓐收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转头看向阿念，少女澄澈的眼眸中盛满了担忧，让他心头一软。

“阿念。”他轻叹一声，“玱玹如今是大荒之主，我身为臣子，自当尽心辅佐。”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让阿念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低下头，无意识地摆弄着衣角上的绣花。

阿念幼时因为说话晚的缘故，心思变得细腻敏感，自从玱玹登基，成为大荒之主后，他就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他好像还是从前的玱玹哥哥，但又好像不是了，朝堂上的事情，阿念不懂，但她知道，蓐收和玱玹之间，似乎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她总觉得蓐收和玱玹之间隔着什么东西。那个曾经会和她一起嬉闹的玱玹哥哥，如今越来越像一个遥不可及的帝王。

“阿念。”蓐收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朝堂之事复杂，我不想你牵扯进来。”

可阿念不这么觉得，自她认识蓐收开始，他总是这样，把所有的事情都藏在心里，对别人的谈论都是一笑了之，阿念知道他是上了心的，他是用自己的实力让别人臣服。当然，蓐收已经做到，四海八荒，只要听到蓐收这两个字无不惊叹折服。

他的目光温柔似水，却又带着几分阿念读不懂的复杂情绪。阳光透过花瓣的间隙，在他俊朗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明明灭灭，如同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绪。

阿念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突然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陪我下盘棋吧！”

不等蓐收回答，她已经蹦蹦跳跳地跑到不远处的石桌旁。桌上摆着一副白玉棋盘，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蓐收望着她雀跃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个任性的小王姬啊，永远知道如何让他放下心防。他缓步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蓐收温柔的目光落在阿念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阿念自然没有注意到这些，蓐收看着阿念心中五味杂陈，他多想告诉她，玱玹对她的好，不过是因为为了稳固自己的统治，而他，才是那个真心实意将她捧在手心的人，可，他不能，只因她心中无他。

“这次我一定要赢你！”阿念摩拳擦掌，眼中闪着不服输的光芒。

蓐收失笑：“王姬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不一样！”阿念执起一枚黑子，信心满满地落在天元，“我最近可是偷偷练习了好久。”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蓐收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头涌上一股暖流。他多希望时光就停在这一刻，没有朝堂纷争，没有权力倾轧，只有他和他的小王姬，在这梅树下对弈谈天。

“该你了。”阿念催促道，打断了他的思绪。

蓐收收回目光，执起白子。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午后，小小的阿念缠着他学棋，却总是输得哭鼻子。那时他会偷偷让着她，只为看她破涕为笑的样子。

“蓐收，你走神了。”阿念不满地嘟囔。

蓐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白子竟落在了一个毫无章法的位置。他无奈地摇摇头：“王姬棋艺确实精进了。”

阿念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自然！”

他的指尖在棋盘上方停顿了一瞬，终究还是将原本想走的那步棋改了方向。

就让她赢一次吧。他在心里默默想着。就像从前一样，只要能看见她的笑容，输赢又有什么关系呢？

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棋盘上的局势渐渐明朗，阿念的黑子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

“我赢了！”阿念欢呼一声，眼睛亮晶晶的，“蓐收，你看见没有，我赢了！”

蓐收看着她雀跃的样子，眼中盈满温柔的笑意：“王姬聪慧，臣甘拜下风。”

阿念突然安静下来，歪着头看他：“你让着我的，对不对？”

蓐收一怔，随即失笑：“王姬多虑了。”

“才不是！”阿念撇撇嘴，“你每次都这样。小时候也是，明明可以赢我，却总是故意输掉。”

她的话让蓐收心头一颤。原来她一直都知道。那些他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小心思，其实早就被她看穿了。

“蓐收。”阿念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其实你不用这样的。我知道...我知道很多事情都变了。也知道玱玹哥哥不喜欢我，只是把我当妹妹，更知道玱玹哥哥对我好，是因为稳固他帝王的之位，你不用再像哄小孩子一样哄我了。”

蓐收望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的姑娘，忽然意识到，那个任性骄纵的小王姬，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如此通透。

“阿念...”他轻声唤道，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阿念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不过今天这盘棋，我可是凭实力赢的，对不对？”

蓐收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终是点了点头：“对，王姬赢得光明正大。”

阿念心满意足地笑了。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蓐收也跟着起身。

两人并肩走在回宫的小径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阿念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天边的晚霞。

“蓐收。”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蓐收不解。

阿念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去。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有些心意彼此明了就好。

蓐收望着她的背影，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