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孕与下场

午间，皇帝来给张仪秀请安，见到了莲心：“皇额涅，这是……皇后身边的莲心?”

　　“是莲心没有错，不过如今这莲心已经是哀家身边的宫女了。”张仪秀悠悠然的一边喝茶一边告诉了皇帝这件事情的起因经过。

　　“皇后真是愈发的不像话了，”皇帝蹙着眉头，“这件事情儿子会处理好的，皇额涅只管看戏就是。”

　　“好，”张仪秀放下了茶盏笑着说道，“那哀家就拭目以待了。”

　　皇帝晚间去了翊坤宫用晚膳，就直接跟富察皇后说道：“朕知道你最近正在忙王钦的婚事，正好朕让钦天监的人看了，你身边的素练和王钦在一起更合适。可巧二月二就是个好日子，朕明天就让李玉把礼品给送过来，也算是提前祝愿他们新婚快乐了。皇后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朕就去瞧瞧娴贵妃了。”

　　皇帝如同打炮仗一样一连串说了一堆话，也没给富察皇后插嘴的机会。结果就这么把富察皇后说得是一愣一愣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皇帝已经走得连个影子都没有了。

　　第二天，皇帝特意在众人给富察皇后请安的时候让李玉把礼品送了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送过去的。

　　富察皇后对此心疼的不得了——素练可是她额涅一手培养出来的，就这么给送出去了……

　　罢罢罢，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素练套不着王钦，她这么做都是局势所逼而已。

　　富察皇后就这么安慰着自己。

　　过了新年便是元宵，因是乾隆元年的好日子，每一日都是热热闹闹地过，百戏、杂技、歌舞，没有一日是断的。连清音阁的戏曲，也是流水似的在宫苑的朱墙底下，在水墨青砖的缝隙里，在宫灯微朦的火光里，在曲院亭台的玉阑上四散开去。这才是宫里的日子，天家富贵不只是外人传闻里的锦绣堆砌，金碧辉煌，而是那种戏文曲子里天上人间流水落花缓缓流淌似的沉静。日子一点一点淌过去了，到了明日，还是那样花团锦簇，繁华是凋不尽的，也是望不到头的。

　　当天晚上，永和宫却出事了，闹了整整一夜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见太医去了一拨又一拨，却不见放出来。六宫众人都惊异不已，私下里查问却也问不出什么，只知道永和宫的灯火亮了一夜，却大门紧闭，没有一点声息。

　　晨起时也不知永和宫中到底出了何事，娴贵妃惦记着要去坤宁宫请安，早早梳洗了便传了辇轿往外头去。

　　向例嫔妃出门都是传的辇轿，只是如今早晨的太阳照在身上尚算温暖，娴贵妃便扶了惢心和阿箬的手慢慢出去，正过了长街，看着初阳澄澈如金，流金般的日光落在琉璃瓦上，仿佛漾着一池金波浮曳。

　　就在这个时候，前面却突然传来了慧妃的尖叫声。

　　娴贵妃抬头望去，却见斜刺里一顶辇轿横穿出来，差点撞到慧妃。她脚下一个踉跄，花盆底一斜，差点摔了出去。幸好彩珠和彩玥扶得快，人虽没事，发髻上新簪的一支冷翠色碧玉明珠钗却滑落下来，跌得粉碎。

　　那顶辇轿撞了人，全作无事一般，往角门一拐便过去了，浑不理撞了什么人，撞得重不重。

　　彩玥“哎呀”一声，忙蹲下捡起那支碧玉钗，情急道：“这是皇上新赏的，就这么碎了……”

　　话未说完，彩玥脸上已经重重挨了一掌。慧妃气恼道：“看清楚那人是谁没有？”

　　彩玥捂着脸也不敢哭，倒是茉心道：“背影像是白答应，但看衣服却不大像呢。”

　　慧妃呵斥道：“只一支玉钗，皇上赏得还少么？小家子气！”说罢，她便匆匆往坤宁宫去了。

　　娴贵妃到的时侯嫔妃们都已在了。她跟着慧妃进去按着位次坐下，富察皇后便笑吟吟向慧妃道：“今儿你是怎么了？头发也有些松了，脸色也不大好。”

　　慧妃递一个眼色，茉心忙道：“方才从长街过来，我们主子不知被谁的辇轿横冲直撞出来碰了一下，人差点扭了，连皇上赏的玉钗也跌碎了。”

　　慧妃忙起身道：“如此匆忙来见皇后娘娘，实在是怕误了请安之时，还请皇后娘娘见谅。”

　　富察皇后温和道：“这有什么要紧的，倒是你自己没事吧？跟着的人没看清是谁撞的么？”

　　茉心道：“奴婢看着恍惚是白答应。”

　　白答应倒也不惊，只是盈然一笑如芙蓉清露：“方才是冒失了，差点撞到慧妃，真是失敬了。”

　　慧妃神色不豫，冷然道：“如今才知道撞着本主了，方才怎么逃得一阵风儿似的？”她咽下了后面半句话——“知道的是你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要急着去投胎呢！”

　　白答应盈然一笑，抚着腮边道：“本是想停下来跟慧妃主子您致歉的。可是，婢妾有一桩要紧事不能不先来回禀皇后娘娘，所以只好对不住慧妃主子了。至于跌了皇上赏赐的玉钗，您到婢妾宫里随便挑，喜欢什么您自己拣去，赔您两根三根都不要紧。”

　　慧妃听她如此倨傲，一张秀荷似的粉面不由得含了几分怒意：“昨儿晚上永和宫就闹腾了一夜，今日又来无礼，即便皇上宠着你，也由不得你这个样子！”

　　白答应侧了侧脸，唇角的弧度如一弯新月，起身向富察皇后恭恭敬敬福了一福：“回皇后娘娘的话，婢妾昨夜腹痛不止，皇上传了太医来看，才知婢妾是有了身孕了，已然两个月了！”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但是众人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纷纷贺喜道：““恭喜皇上，恭喜皇后，恭喜玫常在。”

　　富察皇后倒还镇定，满脸笑意像遮不住漏下的春光：“是么？只是既然有孕，怎会腹痛？”

　　白答应面上微有得色：“太医说婢妾体质寒凉，胎儿体热，有所冲撞，加之是头胎，所以腹痛。其实也是无妨的，婢妾也是因为这件事要急着回禀皇后娘娘，所以冲撞了慧妃也不敢停留。”她说罢便要屈膝向慧妃行礼，“还请慧妃宽恕嫔妾这遭吧。”

　　白答应虽是要屈膝，动作却极缓慢，慧妃知道她的意思，只得让茉心拦住了，没好气的说道：“才有了身孕便仔细些吧。万一磕了碰了，仔细丢了这福气。”

　　白答应的目光略含挑衅，看着慧妃道：“好容易得的这福气，怎么会丢了？有慧妃主子庇佑，婢妾的福气长着呢。”

　　富察皇后连忙道：“你是头胎，得格外仔细着。等下本宫就多拨几个人过去伺候你。缺什么要什么，尽管来和本宫说。十月怀胎，有得辛苦呢。”她蓄了宁和的微笑，看着底下的一群嫔妃道，“不过这辛苦也是福气，本宫也希望你们两个早有子嗣呢。”

　　白答应眼波微曳，看着慧妃，曼声道：“是啊，十个月是辛苦呢，嫔妾看着娴妃娘娘照顾大阿哥与四阿哥就费尽心力，很是辛苦呢。说到底还是慧妃福气好，没生养的人，看着也比实际的年龄年轻些，不那么显老。”

　　慧妃气得浑身发颤，几乎即刻就要发作。富察皇后安抚似的看她一眼，她都没有察觉，素心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递了一碗茶过去，碰了碰贵妃的手肘，示意她安静下来。

　　富察皇后环视众人，慢慢道：“有了孩子的固然高兴，没有的也不必着急。皇上待后宫一向仁厚关爱，迟早都会有自己的孩子的。”她顿一顿，缓声道，“对了，本宫今日正好有一桩喜事要告诉你们，也是满宫里的大喜事。”她唤了一声，“素练。”

　　素练本木木地在那儿站了一早上，像个泥胎木雕人儿一般。她听得富察皇后召唤，几乎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不由自主跪下了道：“奴婢在。”

　　富察皇后指着她，口气温和如春风：“满宫这些丫头里，本宫最疼的就是素练。如今素练也大了，本宫想着给她指婚指个好人家，她又不愿意出宫远嫁。跟着本宫忠心耿耿的人，自然不能委屈了她，便和皇上商议了，将莲心指给养心殿副总管大太监王钦，二月二成亲。”

　　素练抖了一个激灵，脸色顿时变得雪白，伏下身哀求道：“皇后娘娘，奴婢……奴婢实在不想成婚，只想一直伺候着您。”

　　然而，富察皇后在思考了一夜之后得出了结论：素练与王钦对食，她所得到的好处要比损伤多得多。

　　因此富察皇后笑得极和蔼，仿佛是对着自己的女儿一般温言细语：“本宫知道你的忠心，只是女人总不能不嫁人哪。你是本宫最信任的人，一定要嫁得好才是。王钦也是三十出头，和你同龄，你们一定会长长久久的。你的嫁妆，本宫也会加倍厚厚地给你。”富察皇后语气微微一沉，“王钦中意你许久，这门亲事可是求也求不来的好姻缘。你可别辜负了本宫和皇上对你的疼惜。”

　　素练颤巍巍跪在那里，泫然欲泣。茹心连忙扶了她道：“皇后娘娘慈爱，素练高兴还来不及呢。她这定是高兴坏了。”说罢便扶了素练下去。

　　众人皆是默默：“皇后娘娘慈爱悯下。”

　　慧妃更是道：“王钦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这门姻缘是配得起素练的，要换了别人，求也求不得呢，还是皇后娘娘的脸面大。”

　　富察皇后笑意不减：“好了。这些都是闲话。”她看着白答应道，“如今最要紧的是白答应的胎。你可得好好养着，万不能掉以轻心。”

　　白答应躬身答应了。众人贺了几声也告退而去。

　　玫答应的身孕是皇帝登基后的第一胎，皇帝虽然早有子女，也显得格外高兴，只要得闲便留在永和宫中对其嘘寒问暖。

　　众人皆知皇帝在意的是玫常在腹中尚未出生的孩子，因此也没说什么。

　　到了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宫中的地龙收了起来，天气也一日暖似一日了。京城里的开春，未见新绿，总是先带了一点风沙的干冽气味，所以人便成了花，成了叶，宫女们换上了春夏时节浓碧浅绿的宫装，那是鹅黄翠绿的叶，新鲜刮辣的，带着汁水丰盈的气息，越发衬得满宫的嫔妃们成了娇艳的花朵，不，是花朵的蕊，一星儿一星儿柔软的身段，争着最娇的艳。

　　这一日，坤宁宫也忙碌起了素练的婚事，虽是宫女太监对食，然而富察皇后却极重视，事事过问，宫人们无一不赞富察皇后贤惠恩下，连宫女都这般重视。

　　对食是宫人们的大事，意味着此风一开，便有更多的寂寞宫人可以获得恩典，相互慰藉。

　　这一日黄昏，慧妃、嘉贵人与黄答应随着皇后一同在长春宫门外送了莲心。皇后特意给莲心换了一身红装，好好打扮了，慈和道：“虽然你是嫁给一个太监，但女儿家出嫁，哪能不穿红的？”

　　富察皇后此言一出，几人又是啧啧称赞富察皇后的恩德——尽管嘉贵人的脸色不大好，黄答应的眼中闪过几分庆幸。素练含泪跪在地上，王钦紧跟着她跪下了，千恩万谢道：“多谢皇后娘娘恩典，奴才一定会好好疼素练的。”

　　皇后含笑道：“这话就是了。虽然你们不是真夫妻，但以后是要一世做伴的，一定要互相尊重，彼此关爱，才不枉了本宫与皇上的一片心意了。”

　　素练似有不舍，紧紧抓着富察皇后的袍角磕了三个头，泪汪汪的只不撒手。慧妃笑道：“素练果然知礼，民间婚嫁就是这般哭嫁的，哭一哭，旺一旺母家，你就当是旺了皇后娘娘了。”

　　富察皇后弯下腰，手势虽轻，却一下拨开素练心的手，温婉笑道：“好好去吧，别忘了本宫对你的期许就是了。”

　　素心与茹心连忙笑着道：“恭喜素练姐姐。以后便是王公公有心照顾了。”

　　王钦利索地扶过素练，拉着一步一回头的她，被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去了。

　　三天后，素练进宫去给富察皇后请安，结果富察皇后连坤宁宫的大门都没有让进，只让素练在门外磕了一个头就让她回去了。

　　本来素练是想对富察皇后诉苦的，没想到富察皇后连见她一面的不愿意，心中愈发的绝望。

　　于是没过多久，宫外就传来了王钦与素练没了的消息——王钦最终被绝望到崩溃的素练用菜刀砍死，而素练也因此没了神智，就这么疯疯癫癫的跑了出去，结果不小心掉进了井里，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