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雪停了，又是诸位嫔妃给富察皇后请安的日子——前些日子下起了鹅毛大雪，出门不便，富察皇后也就免了晨昏定省。
自从上次请安过后，所有的嫔妃都换上了厚重的冬衫，除了永和宫的白答应是一个例外。
只见她身着樱桃红绣栀子花蝶苏缎旗装，梳着精巧的发髻，发间不用金饰，只以碧玺花朵零星点缀，髻上斜两枝雪色流珠发簪，卷起的鬓边嵌着一粒一粒莹莹的紫瑛珠子。待到走得近了，才看出她的衣裙上绣着一小朵一小朵浅绯的栀子花瓣，伴着银线湖蓝浅翠的蝴蝶，精绣繁巧轻灵如生，仿佛呵口气，便会是花枝展天地，春蝶翻飞于衣裾之上。
慧妃见她早不是昔日打扮，冷笑一声：“狐媚！”
嘉贵人奇道：“咱们冬日的衣衫厚重，怎么她这一身却轻薄，好像不怕冷似的？”
纯嫔坐在她身旁，低低道：“听内务府说江宁织造新贡了一种暖缎，虽然轻薄，却十分暖和。”
嘉贵人郁然叹了口气道：“自从皇上登基，皇后下了命令，不许用纯金的首饰，不许金线织衣，更不许用江南的好料子，说是靡费。如今看她这一身衣裳便是苏缎的料子，只是个答应也用了银线织绣，虽未用金饰，可那碧玺又如何不贵重了？”
纯嫔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
嘉贵人却只当做是没看见一样：“白答应的这身料子，轻薄暖和，是江宁进贡的暖缎吧。”
白答应淡淡笑道：“嘉贵人好眼力。”
嘉贵人唇际欲笑未笑：“不是我好眼力，而是乍一看见白答应穿得单薄，害怕冻着了白答应。原来是皇上的一片心意。只是这暖缎难得，连皇后娘娘宫里也都没有，我也只是听说了胡乱一猜罢了。”
嘉贵人娓娓道来，众人难免多了一份醋意，白答应还是那样淡淡的神情：“是吗？皇上只是赏了我衣裳，别的我不多问，也全不知道。”
嫔妃们见她只是这样疏懒的神情，也知道不好相与。倒是慧妃说了一句：“皇上登基后皇后娘娘就一直主张后宫简朴。妹妹只是区区一个答应，这身衣服也略奢华了些。”
白答应懒懒抬了抬眼：“是吗？皇上喜欢嫔妾这样穿而已。”
慧妃一时噎住，不觉有些气恼。
富察皇后看出几分端倪，朗然道：“好了。外头虽然雪停了，但天寒地冻，路滑难行，大家还是早些回去吧。快到年下了，别冻着身子才好。”
众人答应着散了，便各自上了辇轿回宫。
又一日，养心殿传来了一个消息：皇帝新得了几幅好画，邀娴贵妃一起鉴赏。
外头下着冻雨，地上湿湿滑滑的，连着雨雪不断的天气，长街的砖缝里一溜一溜地冒着湿腻的霉气，连带着朱红色的宫墙亦被湿气染成了一大片一大片泛白的暗红，看着失去了往日被岁月沉淀后的庄严与肃穆，只剩下累卵欲倾般的压抑。
不过这丝毫不影响娴贵妃的好心情。
因是皇帝传召，暖轿走得又疾又稳，不过一炷香工夫，便到了养心殿前。惢心正打了伞扶了娴贵妃下轿，却见一旁的白玉台阶下面，跪了湿淋淋一个人。娴贵妃扬一扬脸，惢心忙扶了她过去，仔细一看，却是皇帝跟前伺候的李玉。
娴贵妃微微吃了一惊，忙道：“李玉，这是怎么了？”
李玉见是娴贵妃，抬起被雨淋得全是水滴子的一张脸，苦着脸道：“娴贵妃娘娘别问了，无非是奴才做错了事挨罚。”
娴贵妃目光一低，却见李玉并非跪在砖石地上，而是跪在敲碎了的瓦片上。她吃了一惊：“到底怎么回事？”
李玉含着泪道：“左不过是王公公罚奴才罢了。这儿冷得很，娘娘快进去吧。”
娴贵妃见旁人也未注意，低声道：“跪这个太伤膝盖，得了空来一趟翊坤宫，本宫让惢心给你备下药。”娴贵妃还欲再说，却见王钦迎了出来，皮笑肉不笑道：“娴贵妃娘娘来了，怎么不进去，在这儿跟奴才说话呢。”
娴贵妃恍若不在意似的：“好好儿的，李玉怎么跪在这儿了？”
王钦冷笑道：“伺候得不当心，拿给皇上的茶热了几分，烫了皇上，可不该挨罚么？娴贵妃娘娘，下贱人的事儿您就别操心了，往里请吧。”
娴贵妃回到翊坤宫后一直等到天色擦黑了，才见着惢心悄悄儿带着李玉进了暖阁。
李玉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娴贵妃笑着向他招了招手道：“怎么不进来？”
李玉迟疑着：“娘娘，奴才是怕给您招麻烦。”
娴贵妃停了手里拣艾叶的功夫，笑道：“本宫自己照顾两个阿哥还不够麻烦的吗？要是怕麻烦，便不叫你来了。你放心，这个时候王钦跟着皇上在咸福宫伺候，没空理会你了。”
惢心扯了李玉一把，李玉拐着腿便坐下了，娴贵妃让惢心搬了个小杌子过来让李玉坐下，惢心手脚麻利地替李玉卷起裤腿，李玉忙遮了一下，惢心笑道：“好吧，你要害羞就自己动手。”
娴贵妃忍不住笑：“卷起来看看，在本宫这儿怕什么？”李玉臊眉搭眼地卷了裤腿起来，娴贵妃见膝盖上又红又紫一片，夹杂着青肿，跟油彩似的，翻起的皮肉还往外渗着血，不由得变了神色，便问，“跪了多久？”
李玉带了几分伤心委屈：“跪了足足一个时辰的碎瓦片，瓦片都跪得碎成渣了，在此之前还用了铁链子跪了一个时辰。”
娴贵妃带了几分探询的意味打量着他：“就为你伺候皇上一时有不周到的地方？”
李玉被娴贵妃问道了伤心处，抽抽搭搭道：“就为了几桩差事，奴才露了几分乖，讨了皇上的喜欢。王副总管就不高兴了，做什么都挑奴才的刺。这不今天被他逮了机会，就狠狠罚了奴才一通。”
娴贵妃叹了口气，伸手从紫檀架子上取下一瓶药粉，小心翼翼地往他伤口上撒了。李玉疼得直龇牙，连忙拦着道：“不不不，娴贵妃娘娘，您玉手尊贵，怎么能麻烦您替奴才做这样的事？”
娴贵妃撩开他的手：“这是云南剑川上贡的白药粉，兑着三七和红花细磨的，止血祛淤最好不过了。你若是想要明天还站起来在御前伺候，当着这份差事，就乖乖的坐着上药。”
惢心笑着在李玉额头戳了一下：“瞧你这好福气。我伺候娘娘这么久，也只是头一回烫伤的时候娘娘替我上过药。”
李玉感激得热泪盈眶：“多谢娴贵妃娘娘。”
娴贵妃叹道：“你不必谢，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复又说道：“只是王钦资历老，位次高，你的聪明要是随随便便露了出来，不好好藏在心里，就是害了自己了。”
李玉若有所思：“娘娘的意思是……”
娴贵妃取过惢心递来的白纱，替李玉将膝盖包好：“居人之下的时候，聪明劲儿别外露。尤其是上头还是不容人的时候。皇上喜欢你的聪明，别人却未必。回去的时候也别露出怨色来，好好奉承着王钦，毕竟在他手下当差呢。”
李玉拐着腿起来，打了个千儿道：“原是奴才糊涂了，多谢娘娘指点。”
娴贵妃将药瓶塞到他手里：“好生收着药，偷空就上上药。伺候皇上的时候当心点，亮着一百二十个心眼子。”
李玉答应着去了，惢心抿着嘴笑道：“娘娘终于也肯上心了。”
娴贵妃怔了片刻，慢慢挑拣着艾叶：“能不上心吗？你我都知道王钦是什么样的人又是谁的人，皇后娘娘一早就收服了的，只有李玉，聪明，又是你一早结识的可靠人儿。”
惢心低声道：“听说，皇后娘娘为了拉拢王钦，打算将身边的莲心给王钦配了对食儿。”
娴贵妃睁大了眼睛：“真的？”
“可不是呢！那王钦看上莲心都好久了。只是皇后娘娘这么打算着，还没松口。”
娴贵妃出神了一会儿：“皇后娘娘也是可怜，万人之上有万人之上的孤寂害怕，就像站在塔尖上，一阵小风都成了大风，吹得人站不稳。”她将手上拣好的艾叶递给惢心，“莲心也是可怜，本宫待会儿去趟慈宁宫。惢心，你去把这些艾叶送给珂里叶特贵人。”
慈宁宫。
“你是说，皇后要把莲心给王钦对食?”
“是。”
莲心啊……
在张仪秀的印象里，那个年轻漂亮又对富察皇后忠心耿耿的莲心到底是被富察皇后与王钦毁掉了一生。
也怪可怜的，就帮一把吧。
“放心，哀家有法子让莲心与王钦对食不成。”
正月初一，慧敏太妃之女和硕怀温长公主出嫁，既没有远嫁又没有和亲的结果让慧敏太妃松了一口气。
正月初一亦是合宫陛见，嫔妃们往慈宁宫参拜完毕，张仪秀一身盛装与一群贵太妃、太妃、太嫔们逗了四位阿哥与因为大格格幼殇不记齿，如今是皇长女的二格格敏和公主，也显得格外高兴。太后又指着大阿哥道：“旁人还好，三阿哥与四阿哥尤其养得胖嘟嘟的，怎么大阿哥倒见瘦了？”
娴贵妃笑着说道：“姑母不知道呢，大阿哥如今读书刻苦，总要读到三更天方才肯休息呢。”
“哟，三更天哪，”张仪秀有些儿不太高兴，“读书刻苦是好事，只是这也太晚了些吧，大阿哥的身子骨可还吃得消吗？”
“皇玛嬷放心，”大阿哥如同一个教书先生一样，摇头晃脑的，“孙儿吃得消的，孔夫子曾经说过：‘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呢。”
众人被大阿哥的样子逗得直笑，唯独富察皇后笑不出来——大阿哥与二阿哥在年纪上差不了多少，可如今大阿哥身为庶子却刻苦读书、出尽风头;而二阿哥身为嫡子却……
不行，二阿哥是嫡子，是大清王朝未来的储君，怎么可以被一个庶子踩在脚底下。
看样子，她得加大二阿哥的功课含量，对其严加管教了。
“这是咱们出孝之后的第一个新年，哀家想着放出一批到了年纪的宫女出宫，也算是为了先帝祈福了。只不过要是这样的话……”张仪秀故意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哀家这里就没有足够的人侍奉了……”
“儿臣这就叫内务府去……”
富察皇后的话还没有说完，张仪秀打断了她的话，随便用手一指：“不用去麻烦内务府的人了。哀家瞧着，她便不错。”
众人全都顺着张仪秀所指的方向望去，发现那位入了张仪秀的眼的宫女竟然是富察皇后身边的宫女——莲心。
富察皇后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就凝固在了脸上。
莲心则是稀里糊涂的跪下谢恩，成为了张仪秀的宫女——她还以为这辈子只能和王钦对食了，没想到竟然还有峰回路转的时候，幸福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现在她整个人都还是晕晕乎乎的。
而富察皇后则是默默地咬碎了一口银牙，简直就是敢怒不敢言、有苦说不出——本来她都同意把莲心给王钦对食了，可结果谁曾想半路竟然杀出张仪秀这么个程咬金来。
而且张仪秀她还惹不起。
算了，还是另外找一个宫女和王钦对食吧，富察皇后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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