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心
执明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全部都是慕容黎。
慕容黎的笑,慕容黎的怒,慕容黎的哀,慕容黎的悲,还有那一曲闻之断肠的离人调。莫澜曾经有一句话说得对,是非对错不易论断。
慕容黎复仇,于身份而言,是对,可对天璇而言,便是错;
慕容黎利用他执明复国,于瑶光子民而言,是对,可于他执明,就是错;
与开阳一战,慕容黎没有出兵相援子煜,于瑶光将士而言,是对,可于两国情谊而言,也是错。
生逢乱世,诸事不由己,是非只在人心。
其实,当时那句“为保瑶光,他把本王也算计进去了”,说出口的时候,执明心里并没有气愤,也没有怨怼,只是他明白了原因。
孟章说的对,执明现在需要想清楚的是,是非对错与慕容黎,到底哪个在执明心中更为重要。
曾经的那句“宁可负天下人,也不负慕容黎”,到底是一时而起的玩笑,还是心中最真实的呼唤。
执明抚着自己的心,不断地问自己,得到的,都是同一个答案。
其实,在悬崖那儿,执明看着慕容黎在生死边缘之时,什么怨怼,什么恨意,都没有了。仿佛天下间,只剩下一个慕容黎在执明眼前。
人只有在生死存亡之际,才知道什么是自己内心深处,最不可替代的存在。
那一刻,执明知道,慕容黎,是他执明难以割舍的血肉,没有什么比眼前人活着更重要。
这场慕容黎用性命换来的豪赌,终究是赌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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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邵清晨举着伞来找执明。
午后庚辰来传消息的时候,执明一个人去了,也没带邵清晨。
在宣城境内,邵清晨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执明去了这么久也不见回来,邵清晨担心执明会不会与穆王爷起了冲突,又看天上下起了雨,便拿了伞想去看看。
谁知到了孟章的休息的寝屋却被庚辰告知,执明已然离去。
邵清晨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生怕执明被未知的人撸了去,急急忙忙四处寻找,终于找到了正打算回屋的执明。
雨势渐大,邵清晨扶执明回了寝屋。
“王上,您去哪儿了?可让臣好找。”邵清晨为执明换着被雨打湿的外裳,又吩咐内侍去熬一碗姜水过来。
“就随处走走,无事。”执明道。
邵清晨见执明的表情很放松,一副很坦然的样子,便大着胆子问道:“王上,穆王爷......没冒犯您什么吧?”
“嗯?”执明理了理头发,意识到邵清晨问的什么之后,说:“没什么,就是阿离的事。他问本王,为何不去见阿离。”
“那王上......为何不去?”邵清晨小心翼翼观察着执明的神色,问道。
执明拍了拍邵清晨给他穿好的衣裳,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又拿了个杯子,抬手给邵清晨倒了杯水,示意邵清晨坐下说话。
邵清晨伤势还未完全复原,真难为他处处为自己着想,还冒雨出来找他。执明心里暗道。
“也许,是情怯吧,本王还没想好怎么和阿离说。况且……本王也知道了一些以前不知道的事……”执明道。
第七十七章 仲堃仪的话
执明回想起当时被仲堃仪软禁,仲堃仪支走了骆珉,和他说了一些话:
——“执明,有时候我还挺可怜慕容黎的。他这样的人,从不对人真心,处处算计,就算是与他交好的公孙也死于他之手。没想到唯一倾尽心力相待的人,却不信任他。不过,这也怪不得你,人心,本就是最容易动摇的。”
“你什么意思?”执明问。
仲堃仪端着一副气定神闲,目空一切的样子,缓缓说到:“当初慕容黎离开天权去遖宿,执明国主以为他为的是什么?”
“他为的是让天权远离战火,让你能安然度过战乱。呵,可笑!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是中垣覆灭,天权如何能独自偏安一隅?”
“还有啊~”
仲堃仪看着执明震惊的神色,故意把尾音拖长,带着摄人心魄的味道。
杀人诛心,仲堃仪从来就知道什么是人性最脆弱的部分。他要让执明带着对慕容黎的悔,带着对世间的恨,和慕容黎一起成为人性邪恶的牺牲品。
“当初威将军叛乱,执明国主逃往瑶光,他慕容黎撇下瑶光内扰,亲自前去接应。”
“那时的瑶光啊,鱼龙混杂,局势动荡不安,各路诸侯虎视眈眈,若是慕容黎不在王城中坐镇,极易引发动乱。”
“可就是这样,慕容黎还是亲自去接应了。”
仲堃仪笑笑,接着说:“执明国主到了瑶光,要慕容黎为你发兵。慕容黎一边筹备兵力,一边和朝臣周旋。”
“最后和各诸侯动了刀剑,把各诸侯扣在宫中才凑齐兵力。却没想到时间已来不及,天权太傅被等不及的威将军所杀。”
“为保你执明,慕容黎只能闭城不出,落了个被你埋怨的结果。”
“可怜啊,慕容黎在前被朝臣施压,在后被你施压,连个诉苦的地方都没有啊~”
太多的信息让执明一下子没有完全消化,下意识反驳道:“开什么玩笑,一国之主,手上怎会无兵?”
仲堃仪嗤笑一声,道:“执明国主以为谁都像你天权一样上下一心么?瑶光暗藏势力错综复杂,那些亡国诸侯各怀鬼胎,有谁是真心效忠他慕容黎的。”
“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狼!谁也不比谁心慈,谁也不比谁手软。一旦慕容黎露出颓势,他们便会把慕容黎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样的人,你以为他们会交出兵权?可笑!”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执明问。
“我?”仲堃仪倒问一句,似乎觉得有些好笑:“瑶光时局混杂,安排个细作,你觉得于我而言,是难事吗?”
“你既知道的这么清楚,想必这其中,也免不了仲先生的手笔吧。”执明说的肯定。
“过奖。”仲堃仪当做夸赞欣然接受:“你现在是不是有些感觉自己恨错了人?是不是觉得心里很不好受,嗯?哈哈——”
“那子煜的事也是你!”执明一顿,语气里满含怒意。
“这个嘛~我答应了他不说。”说到这个,仲堃仪似乎并不打算和执明细说,只是颇有些玩味地笑道:“不然,我的徒弟,可要伤心了。”——
执明思绪渐渐回笼,对邵清晨说道:“清晨,其实对前事,在当初阿离前往天权求和,本王答应阿离的七日之约之时,就已经打算全都放下了。说到底,那些事,并不能全怪阿离。只不过......”
执明叹了一口气,道:“后来出了鲁大人交接开阳之事和瑶光使臣刺杀一事,本王一时气昏了头,这才对阿离重拾怨念,越想越气愤。”
邵清晨知道,执明内心深处,一直是不想与慕容黎生分的。不然,当初在天权,执明也不会答应与慕容黎的七日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