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谈话(下)
“你知道曾经的慕容黎是怎样的吗?听庚辰说,曾经的慕容黎温柔、阳光、爱笑,对一切都充满善意,无忧无虑的,是一个快乐的瑶光王子。他用他的爱,温暖着瑶光子民,温暖着他身边的人。”
“曾经的瑶光王子,并非高山之上的雪莲,而是团簇毓英的羽琼。暮春时节开花,花开之时,宛如云絮坠地。美丽、大方、温柔、迷人。”
“他是仙界坠落凡尘的仙人,博爱、慈善,守护者他的子民。”
“可是......”孟章顿了顿,似乎也想到了当初的自己。
“灭国的痛楚,你不能体会。一个心地善良,满是爱意的人,变成了一个令中垣胆寒,不择手段的人,你知道他要经历什么吗?那些地域般的折磨,又有谁能替他承受?”
执明身侧的手颤了颤。
“我知道,世人对慕容大都无甚善意。什么工于心计,不择手段,阴险狡诈,品行卑劣,善于算计人心......这些肮脏的词,都往慕容身上砸。但你们都没有切切实实经历过他的人生,怎么有资格和立场,去指责和批判他所做的一切?”
孟章说着,眼里有了泪花。那是慕容黎藏在内心最深处的苦,最剧烈的痛。他摒弃了一切美好,堕入地狱,任由恶灵将他侵蚀。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在这个世上,永远没有感同身受,只有冷暖自知。刀子,只有插在自己身上,才能感觉到什么是切肤之痛。”
“这世间,谁又是圣人,可以肆意评判他人的所作所为?”
“执明,若不是你,慕容会活得比现在痛快些。至少,他的心里,不会有这么重的负罪感,万事总觉得亏欠你。”
“你因着慕容的利用和子煜的死,对慕容怨恨有加,你可知道,当初的利用,都在慕容的掌控之中。事关于你,他已是再三斟酌。”
“至于子煜一事……”孟章说着顿了顿,似乎满是伤感与无奈:“他以为,他们是冲着他去的,目标是他。”
“子煜被困,为的就是让他出兵援助。而他的援军,必然会在半途被截下,十成十是到不了子煜身边的。”
“他以为,两相死守便能化解危机,却不料……”
却不料子煜因鼠疫一事决定铤而走险,夜半偷袭,身死命郧。
执明的手骤然握紧,孟章叹息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子煜小王爷的死,一直是你心中的结,慕容他错算了……可就因为慕容判断的失误,你就把子煜的死全都归结到他的身上,对他来说公平吗?”
孟章有些痛心,缓缓吐出一口气:“他不是圣人啊~如何能做到每一次的决定都能准确无误,策无遗算。”
“也许,你会说他冷血,每每行事都过于冷静,都会分析得失……”
“执明国主可以换位想想,子煜小王爷与你,不过几月的朋友,他为你而亡,你已是如此伤怀,而慕容却有一个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在亡国之时,穿上了慕容的衣裳,替他跳了城楼......”
“慕容与阿煦之间的情谊,比之执明国主与子煜小王爷,有过之而无不及。子煜的死尚且对你造成了如此大的打击和改变,更何况替慕容而死的是从小伴大的挚友?”
“瑶光王室全部殉国,挚友也为他而死,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如此磨难,他如何能不脱胎换骨?”
“我此言,并非为慕容不曾相助子煜开脱,而是想请执明国主,换个角度去想慕容,他没有你想象地那么不堪。”
执明立在那儿,听完了孟章所有的话。他从未想到过,以前的慕容黎是那般耀眼明媚,也从未了解过,慕容黎亡国后的日子是如何模样的。
现在想起来,他以前,真的是没有真正用心去了解慕容黎的过往,只是想着让慕容黎按照他所期盼般活着。
他想起了以前和慕容黎说过的话——
“以阿离这样的谪仙之姿,应该是以琴棋书画为主,本王能给你一世的富足安乐难道不好吗?”
又想起了当初慕容黎劝他看奏表,却被他怒吼了一句——
“你何时也变得跟太傅一样了,可惜了你这一身谪仙之姿!”
执明觉得,他似乎真的没有去关心过慕容黎的过去,去体察过慕容黎的心思。
“执明国主,兄长他的确做了一些对不起你的事,这些事与你而言,打击也不小。”
“我并非不讲道理地让执明国主全都放下不去计较,只是,有一点,却希望执明国主能想明白,”孟章直起身子,看着执明的背影,缓声而又坚定地说:“是非对错与兄长,哪个在执明国主的心中,更为重要。”
执明闻言,垂下的眼眸一抬。
“执明国主,我与兄长,都是无依之人,只有相互依靠在一起,或许才能获取一点的温暖。我心澄定,已不盼望黎明,但慕容不一样。他的心中还留有一盏灯火,那是为你执明而燃的。”
执明驻足良久,久到孟章直起的身子都感到疲乏,才缓缓转过身,对孟章扯了扯嘴角,道:“不管怎样,谢谢你今天的话。”
执明离开了,孟章不知道劝得怎么样。庚辰进屋后,就看到孟章一脸苍白地靠在软垫上,闭着眼歇息。
“王爷。”庚辰急忙上前,扶孟章躺下休息。他刚醒一晚,精神不济,说了这么久的话,很是疲累。
“王爷,您又何必和执明国主说那么多。既然,他与公子误会已深,对公子也不似从前,与其让公子伤心,还不如趁早断个干净!”庚辰道。
庚辰是阿煦留给慕容黎的人,自然是一心一意向着慕容黎的。对于执明,庚辰本就没什么好感。就算执明对公子再好,能好得过主人对公子的情谊?
孟章知道庚辰的心思,见庚辰一副气愤的样子,道:“其实,我说这些话,并非指责执明,也不认为执明做错了什么,他只是做了常人都会做的事。”
是啊,常人。
其实,与慕容黎而言,世人皆对他误解他都无所谓,只要执明能够信任他。
可执明也如常人般,看待他的所作所为,让他心里如何不伤心。
“我和他说这些,不过是想让他确认一件事,千万不要抱憾终生。兄长伤了执明,是事实,而执明从未去真正了解过慕容的内心,也是事实。”
“有些错,不能全怪慕容,大家都为时局所累。在那样的局势下,谁也不能说一定就比慕容做得更好,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和慕容做出同样的选择。”
“不过,是否放下,还是取决于他自己。旁人,无权干涉,也无权指责。”
庚辰闻言不语,孟章笑了笑,便由着庚辰将他扶着躺倒在床上,闭眼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