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露重,窗外已是一片沉色。
小燕子不安的在屋里走来走去,从御花园回来后她就一直坐立难安,午膳晚膳都没用,紫薇好说歹说,才将就着胡乱吞了几口鸡丝粥。紫薇又惦记着小燕子身上的箭伤,亲自去小厨房,做了她爱吃的冰糖莲子汤做宵夜送了去。
可小燕子却食不知味,满脑子都是永琪渗出血的衣裳和苍白的脸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夜不能寐。
“不行!我得去景阳宫瞧瞧,不知道五阿哥伤的怎么样了,不亲眼看看我根本睡不着!”
到了子时,小燕子一把拉开被子准备下床,紫薇也跟着慌忙起身拦着她道:“这么晚,各个宫门都已经下钥了你要怎么过去?再等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到时候再让金锁备些补品咱们再去探病,想必老佛爷也不会说什么。”
“不行!紫薇,你没看到五阿哥伤的那样子......那么重的木凳砸下来……他是为了保护我伤的,但我现在就这么躺在这儿连一杯茶也没给他倒,我真的睡不着,我一刻也等不了紫薇,我一定要去!”
紫薇深知小燕子的脾气,知道她这么说了今晚必定是要见到五阿哥的,索性告诉她:“再有一刻就是侍卫换班的时候了,你悄悄的从后角门儿出去,千万小心别被人撞到了知道吗?”
小燕子狠狠点点头,踩上榻上的绣花鞋打开门道:“小桌子小凳子,把你们的衣服给我一套,再给我拆几个帐上的银钩,再拿根粗一点的绳子给我!”
片刻,明月彩霞给小燕子结了长辫,换好了一身小太监的衣帽,又听紫薇金锁嘱咐了好些事后,就拿起绳索一路上摸着往景阳宫去,四周不见五指,只有影影绰绰的宫灯忽明忽暗,小燕子一路躲过巡视队伍摸索着,庆幸自己频繁来往紫薇这里,对去景阳宫的路十分清楚和熟悉。
......
因着伤势太重,永琪将近夜半时便发起了高烧,润玉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迷糊之间,永琪半睁开眼,看见了床边一抹娇俏身影,正吩咐了小桂子拧了冷怕子,小心的放在他的额头,关切的瞧着他,指尖幽幽的梨花香让永琪渐渐清醒过来,费力的张开眼睛,想看看清是不是她。
“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看到永琪醒来,知画欣喜不已。长久的担忧化成喜悦,一时忘了规矩礼数,捏着被角俯身贴近他的脸。
“好些了”看清是知画,永琪的心失落一沉,微微偏过头坐起来,不动声色的与她拉开距离,淡淡应了句便不再答话,适时正巧小桂子端着新打的冷水走了进来,永琪问道:“几时了?”
“回主子爷的话,现下是丑时一刻了,爷要不要吃点儿东西?”
永琪摇摇头,顿了顿又转过脸来对知画说:“多谢你前来照拂,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天色实在不早,还请回吧,再耽搁下去恐有损你的清誉。”
听到永琪要她走,知画心里腾起一股巨大的委屈。但病着的永琪并不似往日那样冷峻,知画的胆子也大了起来,试探说道:
“不,我不回去,就让我留下来照顾你吧,你背上的伤不浅,小桂子小顺子他们粗手粗脚的,怕没有个轻重。何况老佛爷的令我也实在难违,你就不要拒我于千里之外了,好不好?”知画温柔体贴,轻声软语的说完,就红着脸伸出手想要去解永琪的襟扣。
却被永琪霎时抓住了手腕。
“小桂子,送客!”背后又传来一阵剧痛,知画可怜楚楚的样子搅的他又烦了几分,永琪干脆下了逐客令,语气不容置喙。
“知画姑娘,走吧。”小桂子快步走近,立在一边弯着腰,客气恭敬的准备送客。
知画的脸腾一下红了起来,她本是鼓起了所有勇气去解他的里衣,她不在乎被什么人传出去什么闲话,更不介意真的与他发生点什么,甚至还隐隐有些期待...虽十分不合礼数,但如果他真的做了什么,她也断不会拒绝....
她笃定任何男人都招架不了这样似有似无的暧昧,出于什么,也不好对一个放下身段的姑娘疾言厉色,可她忘了,她爱的男人不是别人,永琪就这么直白了当的拒绝了她。当着小桂子的面,一点面子也不给她留。
知画一时羞愤难当,只得起身回去。刚走两步,却又听永琪朗声说道:“打明儿起,陈小姐也不必日日过来了,男女授受不亲,陈小姐又是未出阁,再传出什么闲话来,永琪实在担待不起,你只管原话回了老佛爷,不必担心有人难为你。”
知画脸色一白,眼睛里盛满了隐忍的痛楚。连呼吸都乱了起来,冲动下她忽然转过身来。带着哭腔问道:
“男女授受不亲吗?那为什么小燕子就能在景阳宫进进出出?她不是未出阁吗?怎么就能睡在你的房里这么些日子?你还给她喂粥吃药?!难道这些规矩就单针对我一个吗?!这样对我公平吗?!”
……
小燕子刚走近永琪的房门前,想透过窄窄的门缝看看有没有其他人,却没成想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永琪床边的知画,看着她小心翼翼的给五阿哥擦汗,还要给他解了衣裳上药,小燕子心里一惊,眼睛刺的酸疼,不想再看下去。
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走的时候,房里却传出永琪突然提了调子的声音,小燕子脚步一滞。
“......你的话实在太多!怎么?堂堂浙江知抚没教自己的女儿《女则》《女训》吗?还是你自势有老佛爷撑腰,急于摆谱称大,连我做什么也要与你知晓?今晚这样的事出了景阳宫再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你也好自为之,别再做出什么失德之事来!小桂子!还等什么?!”
知画的唇抖的厉害,双脚控制不住的发软,后退了两步悲戚的看着永琪,然后稳住自己的身体头也不回的向门口走去。
听见声响,小燕子一下反应过来,赶忙躲在侧面的拐角处,看着知画的身影有些跌撞的消失在景阳宫,又回头看了看永琪的房门,挪回脚步走了进去。
“你也下去吧,有吩咐了再来……”
却是没有人应。
永琪抬起头,竟看见一身小太监装束的小燕子站在离他不远处,未施粉黛,香汗微微,一双眼睛大而明亮,正静静地瞅着他,即使是这样的打扮也还是这么好看。
永琪的心一下子被点亮。
“小燕子,你……”
“你伤怎么样了?快给我瞧瞧!”对上永琪的眼睛,小燕子才找回了自己,赶忙问起自己最关心的来。
永琪侧了侧身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问道:“你跑哪儿去了?怎么这身打扮?”
小燕子却直接三步并两步来到了他床榻边,伸手要去拉开他的被子,胡乱答道:“说来话长,你快让我瞧瞧怎么样了?”
“那就长话短说……”永琪攥紧了被边儿不给她动,仍是坚持要出个答案。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老佛爷怕我吵你,让我去淑芳斋和紫薇住不让我过来,就这么回事儿,你的伤到底严不严重?别再扯开话题了!”
“所以你就偷着跑来了?……”
小燕子眨眨眼道:“我放心不下,怎么能不来?”
“……原是老佛爷的意思,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不敢面对你偷偷跑掉了?”
永琪看着她,又认真点了点头,原本想说没有的话,到了嘴边一拐变成了“确实”。
“好哇,在你心里我那么没良心呢?难为我还担心的吃不下睡不着,巴巴的摸着黑也要来看你,一路上不是磕这儿就是磕那儿,腿肯定都青了好几块,结果人家根本不领情!我看你精神好得很!拉到!我走了!”
小燕子美目嗔怒,抬起身就要离开,可下一秒却被永琪一把拉住惯性坐了回来,还差点扑倒在他怀里。
“你,你干嘛。”
小燕子抬眼看向永琪,却见他的眼睛里也倒映着自己小小的影子,心里一阵悸动。
永琪却稍稍靠近抬起她小巧的下巴,平静的用眼睛打量着她的脸道:“你这大夫怎么这么差劲?说来探病,结果病瞧了一半就把病人扔在这里拂袖而去,连我这个皇子的面子也不给,你说,该治你个什么罪才好?”
永琪昏睡了许久,好听声音带了几分慵懒的味道,没有半个字波澜,却在小燕子心里溅起了水花。有种控制不住的情感好像马上就要决堤而出。
“是了是了!都是你害我差点忘了,我带了九毒化瘀膏来,紫薇说用在身上有奇效!可管用了!快给我看看你的伤口!”
小燕子赶忙直起身不去看他,从怀里乒乒乓乓拿出好几种膏药,一心想着永琪的伤,只把他当做了武馆和大杂院里受伤的小豆子他们,并未多作其他想法,准备好了伸手就要去解他的盘扣。
永琪却并未制止,只清然一笑,而后轻缓说道:
“小燕子,你知不知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