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跟着我？！”
晴儿与知画一左一右伴着老佛爷和皇上来到御花园时，就看到眼前让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一身淡雅民间汉人打扮的小燕子正从身侧一块风水石后，一把扯住一个小太监的胸前衣领将他拉了出来，眨眼间便摔在身前石板上，狠狠踩在脚下，长辫顺着右肩垂下来，漂亮的眼睛埋着怒火，疾言厉色的质问着。
“冤枉啊，我，我只是恰好路过，不知怎么得罪了姑娘，就被抓了过来...”小燕子不比寻常女儿家，力气大了很多，踩的那小太监肝肠寸断，本能的一把按住了小燕子的脚踝，惨兮兮哀求着。
“还敢抵赖！你当真以为我看不见你？从挹翠阁起，我绕过桥你便跟着桥，走过亭子你便在亭子后，穿过游廊你便在廊头那边，还敢说不是跟踪？！是谁让你来跟着我的？！再不说，小心姑奶奶把你肠子扯出来！”说罢又一脚狠狠往胸口压去。
那小太监闻言浑身一抖，下意识看了一眼远远站在老佛爷身边的知画，虽只有短短一眼，却被小燕子敏感的捕捉到。
小燕子一双怒目瞬间直直向知画看去，却同时又看见了皇上等一干人……晴儿早已看的目瞪口呆，一张小脸儿新奇惊讶又觉得实在有趣，心叹道这可比给老佛爷看的西洋镜还精彩……宫里都传这个姑娘好言好性，虽有皇上特意吩咐关照，但却不恃宠而骄，今日头回见到，却没想到她竟还有这样狠戾的一面。
晴儿还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琢磨眼前的小燕子，余光却有一抹橘色身影飘了过去，再一瞧，原是知画正款款走向小燕子……她自然看见了小燕子看过来的眼光，心里一突，生怕被老佛爷皇上看出异样，捏了捏帕子，干脆走向小燕子打断众人注意。甜甜笑道：
“大晌午的，小燕子姑娘怎么这么大光火？莫不是底下的人伺候的不好？这也没什么，五阿哥对小燕子姑娘青眼有加，大不了跟五阿哥交代一声再换了人就是了，暑热天的，又是大病初愈，别凭白气坏了身子。”
小燕子心里冷笑，好一番软刀子，既说她没教养光天化日就动起手来，又说仗着五阿哥无法无天，还与五阿哥不清不楚。
小燕子就这么看着知画，却不回答她半个字，知画被看的心里直发毛，又碰了个冷钉子，此刻皇上老佛爷等人都在，知画有点挂不住面子，还想找补什么，刚准备开口，却见小燕子已越过了她往皇上老佛爷那儿去，莺歌看看前面，又看了看知画，胡乱向她行了个礼就快步跟上小燕子，就这么把知画晾在一边儿。
“小燕子给皇上请安，给老佛爷请安。皇上老佛爷吉祥。”
小燕子恭敬行了礼，言行妥帖，老佛爷的不满稍些降了下去，但仍皱眉开口：
“大白日的在这么多宫女太监面前动起手来，成何体统？到底是什么事弄的这样严重？虽是五阿哥宫里的，也不能这么没分寸，永琪没找人教你规矩吗？这么没上没下的，也不怕传出去让五阿哥失了身份！”
身旁的皇上，却是刚从那一番大开眼界的“燕子打虎”的皇宫一景中反应过来，眼见老佛爷已有动怒之意，赶紧打起圆场：
“老佛爷，小燕子来自民间，为紫薇进宫又是弄了一身伤，宫里这么多规矩，她不清楚也是自然，何况朕倒觉得，她这股子无拘无束的淳朴最是难得，想必永琪也是如此，而且刚才小燕子行礼也得上算得体，老佛爷是吃斋念佛之人，宽宏大量，就不要与她计较了吧！”
小燕子本就心里不痛快，想走走路又被人跟踪，还被知画那样挑唆，心一横，干脆一抬头看着老佛爷的眼睛问道：
“回老佛爷，从我进宫，身边好多人都对我说规矩，说礼法，就连五阿哥也告诉过我，宫里有宫里的生存法则，现在我想问问老佛爷和皇上，青天白日在御花园走走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非要有人鬼鬼祟祟的跟着才行？！”
“跟着？什么人跟着你？御花园是皇家重地，怎么会有不明来历的人跟踪？”老佛爷皇上闻言惊诧不已。
但还没等小燕子说话，晴儿却飞速看了眼她，快快接了口：“是啊小燕子姑娘，这宫里宫女太监人来人往，每天来来回回好几波都是往各宫院去的，衣裳也都差不多，不注意看重了也是有的...."想了想又转过身有些撒娇的说道：
“老佛爷，晴儿倒觉得皇上说的有理，您想，小燕子姑娘来自民间，跟咱们这些长在宫里的格格必然不一样，成长历程一定辛苦极了，又要照顾那么多老老小小，警惕一点儿才正是她机灵的地方啊，不然恐怕现在皇上和紫薇还隔着一道宫墙无法相认呢。您啊，就看在小燕子姑娘无心之失和一片热忱上，就不要与她计较了，否则这小燕子姑娘头回见您，就以为老佛爷多厉害，误会了您的菩萨心肠，那多亏呀？”
“晴儿这是说的什么呦，看来——是哀家太严肃了？”
晴儿一番又软又糯的求情，让周围的空气都放松了起来，老佛爷脸上已经有了些慈爱的笑意，皇上更是趁热打铁：“晴儿说的没错，老佛爷就念在她入宫日子不长，身上又有伤，又是初犯的面子上，就放她一马吧！小燕子以后肯定会注意的...是不是.....啊？！——”皇上看着小燕子故意加重了语气，说罢又躲过老佛爷的余光，冲小燕子眨了眨眼。
“是——”小燕子成功接受到了皇上和晴儿的信号，虽不完全清楚用意，但也怕是有什么道理，遂收回目光点点头，不快的止了口。
“好了好了，咱们继续逛咱们的吧。”顿了顿又看向小燕子：“晌午了，身上的病还没大好，就回去安生歇着吧，别再冲撞了。”老佛爷语气强硬的吩咐了几句，便带着一行人从小燕子身边走过。只有走在前面的晴儿转过头冲她笑了笑，便又跟着一起离去。
小燕子胸中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烦躁，跪在那里没有立刻起身，微微喘着，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压根儿没看见树上两大一小，三只白足立耳黑猫，正瞧着树下的她虎视眈眈，发出低沉的吼叫，从树干悄悄走向枝杈，向她一步步逼近。
“小燕子姑娘小心！有猫！”莺歌刚想扶小燕子起来，为她挡一挡愈发烈的阳光，却正好瞥见了三只亮了爪子的黑猫正朝小燕子的方向袭来。
听见莺歌的急呼，小燕子下意识抬起头站起身，带动了一股微风。而树上的猫却更像发了狠，两只大的瞬间从树干上扑了下来，小燕子根本来不及反应，身子失去重心向后重重仰倒。御花园侍卫宫女一众惊呼，惹来纷纷目光。连走远的皇上老佛爷也被惊动，向已经跌到的小燕子看去。只见莺歌不顾危险，徒手去抓那两只发了性儿的猫，却被抓的满胳膊伤口。
“你走！快走！不要管我！”眼见莺歌受伤，小燕子努力直起身子拽住莺歌的手腕一把将她甩开。但两只成猫力气甚大，小燕子此时又是半仰在地，根本难以挣脱。
“万一有什么，也不必顾着她，照计划做就是，有你的好处！”——
一直缩在旁边的小太监想起交代的话，再想到刚才被那小燕子差点把心肝都踩出来，心头一狠，猛的翻身站起，抄起凉亭里一只雕花圆凳就冲了过来。照着小燕子身上的猫狠狠砸了下去。猫反应机敏，为躲避慌忙窜了下来，那小太监手中的圆凳便停不住的向小燕子身上砸来，甚至还能听见急急掠过的风声。
千钧一发之际，却只见一抹人影忽然闪过，下一秒便死死压在小燕子身上，拼命的护住了她。空中的圆凳已来不及收回，借着力狠狠的砸在永琪身上，木质圆凳开裂的刺耳声传来，永琪身下的小燕子倏然睁大了双眼，一股温热顺着她的脖颈滑了下来。
拆骨的剧痛陡然传遍全身，永琪痛苦的闷哼一声，听在小燕子耳朵里模糊却巨大。她对上永琪狠狠隐忍着痛苦，却坚定看着她的眼睛。周围嘈杂不已，但小燕子却再也听不见半分。
“啊！——永琪！”
“快抬藤条软椅来！”
“御医！御医在哪！给朕宣御医！”
等小燕子回过神来，永琪已经被几个宫人七手八脚的小心挪到了软椅上，衣衫里渐渐渗出红色来，触目惊心。
再看去。
皇上老佛爷满眼心痛吩咐寻医拿药，晴儿叫了人妥善安置，至于这第一声，是知画下意识的心声喊了出来。
小燕子看向她，以往一些种种好像突然模糊的开了窍。“——永琪......”
“——永琪......” 原来——她喜欢五阿哥。
知画俯身跪在永琪的软椅前，泪像掉了线一样落下来，她发疯一般地后悔，如果早知道会连累到他，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这么做。圆凳砸在他身上的那一刻，知画仿佛血液寸寸成冰，眼前一黑，下意识的大声喊出了梦里呓语了无数遍的名字。
看着心上男子因她受伤，她心里的嫉妒不甘混着心痛统统涌了上来。她怎么也想不到，五阿哥会在这个时候恰好出现，更没想道他竟然会不要命的护着小燕子。
就在知画在涟涟泪水中心痛时，却忽然有一个力量将她从永琪身边扯了回来。
“你走开！——你走开！”小燕子腾的一股恼火，狠狠将知画推开，对着永琪喊道：
“你疯了？！你疯了？你干嘛护着我？我又不是第一次挨打了，再多一次又怎么了？！你干嘛要护着我？！要是砸到了脑袋会没命的你知不知道？！”小燕子几乎是嘶吼着，带着颤抖连声音都变了调，眼泪控制不住簌簌的落下来。
“小燕子.....”
永琪并未回答她的话，垂着头，背后阵阵袭来的剧痛让他几乎晕厥。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走到她面前，像从前那样逗弄她说：【说自己是女侠，这还不是像姑娘家一样是个小哭包？小题大做！】
“在呢，在呢，我在......”
听见永琪唤她的名字，她瞬间收起了所有余怒，凑近他轻声回应着，长长的睫毛上晶莹点点。
“你有没有受伤......”
小燕子鼻尖猛地一酸，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她看见他发白的唇和额上的汗水。他明明疼成这个样子，最关心的却还是自己有没有受伤。
小燕子理不清这繁乱感情，一是为了自己连累了五阿哥，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撼——从没有人这样豁出命的护着她。
他能做的，早已超过了一个朋友间的情谊，那自己心里这从未有过的汹涌情感，喉间一股股的暖流究竟是因为什么？
......
不多时，为首太医来禀：“皇上，金创药和凝血丹都备完全，须五阿哥即刻回景阳宫诊治。”
“快快！轻点儿把五阿哥抬回去，仔细别再伤着了！”
宫人领了令稳稳当当的将藤椅平稳抬起，晴儿打着伞，一行人准备往向景阳宫去。
小燕子顾不得身上的伤和凌乱的衣摆，站起身来就要跟着去，却被老佛爷一声呵住：
“小燕子，这几天五阿哥需要静养，你性子乖张，别再吵到了五阿哥，从今晚起，你去漱芳斋和紫薇一起小住，等五阿哥身上好了再说，左右这几天有知画照顾着，你就不必费心了！”
听到老佛爷的话，知画原本满是泪痕的小脸顿时一亮，眼睛里发出明艳的光彩。脆生应了是便起身跟上......一路上拿着帕子，不停给已经昏迷睡去了的永琪拭去汗水，轻柔至极。
小燕子一只小手紧紧的攥着衣裙下摆，她好担心，好着急，但却不能跟上，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渐渐消失在开满海棠的御花园门前......
......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