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壹 无惧

紫薇略一恍惚，宫门已经合上了。

骄子从东角门儿进入乾清宫门前，紫薇弯下腰走了出来，抬眼便看见一个穿鹅黄色宫装，五官小巧精致的女孩儿站在距离她不远处，梨涡儿浅浅，对她柔柔笑着。紫薇上前行礼道：“我是夏紫薇，不知姑娘怎样称呼，还望姑娘海涵。”

“叫我晴儿就得了！”姑娘声音清脆，将福身的紫薇轻扶起来道：“老佛爷和皇上正在里头等你呢，快去吧，等闲了咱们再说话儿，我可是对你和那个小燕子姑娘好奇的不得了呢！”说话间微微侧身给紫薇让出路来。

紫薇笑着向她点点头，心里的那股不安却又涌了回来，金锁晴儿一左一右，三个姑娘一步步走近乾清宫，短短的几步路，娘却是走了一辈子也没有走到......

升起的日光顺着乾清宫的门槛爬了进来。“民女夏紫薇叩见皇上老佛爷，皇上万岁，老佛爷千岁。”

“抬起头来给哀家瞧瞧。”不怒自威的语气自上传来，紫薇金锁直起身子抬起头，眼睛却仍然看着朱红地毯，恭敬谦和。

“长得倒是干干净净的。”老佛爷嘴边露出赞许之意，皇上更是在紫薇抬头的一刻就如同被击中般震惊，看着这个和夏雨荷相似到极致的模样，他心中最后那股怀疑也彻底消失。

皇上走上前将紫薇虚扶了起来，紫薇这才第一次真真切切看见自己亲爹的模样，娘的苦守和以往种种皆在眼前闪过。看到面前高大威严的皇上，千言万语却无从说，直到渐渐平静下来，父女二人说了好一会儿话，老佛爷又交代了，既然进了宫认祖归宗，往后要恪守皇家礼仪风范等种种女则，紫薇虽有许多道理规矩不认同，但却也知无法改变便一一应是。

不多时，小路子来禀，说陈大人正在外等待面圣，皇上便吩咐将紫薇金锁，留在寿康宫旁边的暖阁里歇息，待到忙完朝政，再细细聊这相隔十八年的茫茫与其他事宜......

......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

山东济南夏雨荷之女夏紫薇，乃朕流落民间十八年之金枝，钟灵毓秀温婉恭和，特赐封号【明珠格格】以正身，赐【漱芳斋】别居，明月彩霞，小凳子小桌子四人伺候左右。另，朕感念雨荷苦守十八年之坚韧，特准其坟茔迁至妃陵，着宫人供奉洒扫，钦此。”

......

傍晚，一纸诏书穿过各宫门院，笏门王府，飞入京城耳报，一时间成为朝上民间争相议论的话题。

得知紫薇终于得偿所愿，小燕子最是那个满心欢喜的，正捡着合欢花的身影忽的一下站起来，高兴的蹦蹦跳跳，又拉着莺歌她们几个宫女的手转起圈圈来，一群小丫头和小太监们早就习惯了小燕子的大方爽朗，也极喜爱这个不拘小节明媚乖张的姑娘，嘻嘻哈哈笑作一团，院子里传来久久欢快的气息，让刚进门的永琪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五阿哥！五阿哥！你听见了吗？紫薇找到皇上了，紫薇终于和皇上相认了！”

看见永琪，小燕子像只小蝴蝶一样兴奋的跑过去，像是自己得了稀世宝贝一样向他炫耀。

“自然是知道了！不止是我，满皇宫都知道紫薇是正儿八经的格格了。话说回来，这都得归功于你，要不是你，还不知紫薇还要走多久才能回家，什么别人办不到的事，都难不倒你！以后，谁还敢说小燕子姑娘不是天下第一女侠？”

“就是就是！”永琪的恭维让小燕子受用极了，微微抬起小巧的下巴，一张小脸上写满了“骄傲”俩字儿。永琪不接话，就这么笑看着这小丫头飘飘然的样子，无奈的摇摇头。

“那，我现在是不是就可以去那个漱芳斋找紫薇去了？！分开了这么些日子我好想她们，我有好多话要跟她们讲呢！”

“这几天不行，皇上和老佛爷选了日子让紫薇到天坛祭拜，才算真正认祖归宗，最近的，也是十日后的接风家宴，所以早派了教习姑姑去教她规矩礼节，定是忙的辛苦，想必这段日子你是见不到她的，不过你也不必着急，等这些礼节结束了，你以后就可以常常去看她了！”

“哦，那也行～”小燕子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又爽朗笑笑点头。

...... ......

十日后。

晚宴上满堂亲贵，觥筹交错，一片权贵相互交谈道贺，行礼寒暄着，低声讨论这个突然出现的金枝玉叶，热闹不已。

“给五阿哥请安，五阿哥吉祥。”

天约擦黑时，永琪带着小燕子赴宴，正说话间，却看见一个淡紫色宫装的姑娘迎面走来，向他们招呼。

“这位想必就是小燕子姑娘了，我是西林门上的沁雅格格，给小燕子姑娘问好。”还没等小燕子回答，沁雅已自报姓名，倒让小燕子不安，连忙扶着她起来，道是自己怎敢受她的礼。

沁雅笑笑，却又听旁边的五阿哥说：“许久未见，沁雅格格一切如旧，小燕子进宫日子浅，晚宴之上，还望你能照顾一二。”

沁雅道是，三人便一同入席。不在话下。

“皇上驾到，老佛爷驾到，知画姑娘到！”不多时宴席开始，众亲贵纷纷下跪行礼。

皇上笑道：“都平身吧！今日是家宴，大家不必多礼，自行用之即可。”

“谢皇上设宴，谢老佛爷款待” 谢礼后，大家纷纷落座用餐，小燕子看着锦缎桌布上摆放的两幅银筷，大小不一的两只汤勺，和碗底描着锦鲤戏珠圆碗，才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她和永琪的身份悬殊，进宫前，她在武馆和大杂院都是用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木筷，一大家人围在一起边说边吃，好不热闹，哪里有这么多精致餐具，繁复礼节？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沁雅格格却适时在她耳边开口：“你只需要用那双小一些的，从外面往里依次使用便可，其他的自有宫人替你布菜。”

“多谢”小燕子闻言浅浅笑了笑，随后拿起餐具用餐，虽不像闺阁小姐那样文雅，但也算得上安静。

“小燕子姑娘，听说你进宫前在武馆长大，会一身好功夫养家糊口，姑娘家做这些一定很辛苦吧？”坐在对面的理亲王福晋自落座后就一直看着小燕子，她实在对这个一箭射来的姑娘好奇不已，终于不禁问了出来。

桌上的人霎时都一同时看向小燕子，沁雅眉头微皱，而知画却是微微抬起下巴，等着看她的好戏。

小燕子一顿，随后大方抬起头来说道：“是啊，每天天不亮就练功，有时候我偷懒，还会被我师兄教训，外头看我多难得勤奋的，其实我这点花架子的吃饭功夫，全是靠他打出来的。”

桌上福晋格格们听了不禁都笑出声来。知画嘴角冷冷一笑，却转头又甜甜笑道：

“哦？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国宴，小燕子姑娘一定有很多不习惯的规矩吧？比如这每一道菜，都有自己独有的名字。

这个叫【鱼跃龙门】那个叫【秋高东篱采桑菊】理亲王福晋面前的，是【小楼吹彻玉生寒】布菜的时候，你要样样儿说出名儿来，丫头们才好替你布菜，要是记不住菜名儿可就只能吃白饭了，不如你问我就好了，想吃什么直接告诉我，我来替你布菜！”

小燕子看着知画，脑中却在迅速飞转着，对这个姑娘，她也只在景阳宫匆匆见过那一面，也只道五阿哥好像并不太待见这个姑娘，除此之外，两人并无甚其他交情，按理说是没什么龃龉的，但现下小燕子却明显能感觉出，她身上散发出的敌意和不善，想了想，脸色也随即冷了下来，放下手中的筷子开口，却并没有直接答她是与不是的话：

“我从小被武馆收养长大，能吃饱肚子穿的暖，就是活着的第一件大事，卖艺赚来的银子也全都要用来照顾从大杂院收养来的老老小小，根本没有什么多余的钱念书，对你们那些好听的句子，四个字四个字的话，我也听不懂也不会说。

但我十六岁那年去大户人家讨买柴火过冬，在他家小少爷的窗根儿底下，听过教书先生教他的三字经，里面有几句话说：

“【人之初，性本善。苟不教，性乃迁】还有一句【养不教，父之过】”

教书先生看得起我，就把这章抄下来给我，还好心告诉我这几句话的意思，是人生下来都是善良的，因为生活的地方不同，每个人长大后就变成了不一样的人，所以作为父母更不能只让他们的孩子吃饱穿暖，更要教自己的孩子懂得善良和做人的道理，不然就是父母的失败。

我的确没参加过这么大的宴会，见过这么多的好东西，也不识得几个字，但这几句话的意思我一直记得，而且，我也只会背这几句。”

小燕子不卑不亢，一双大而有神的眼睛，无畏的迎着知画挑衅的神情，语气不急不缓，却足以让周围人听见。丝毫未曾注意到旁桌的永琪看向她的眼睛里，散发出的愈发热烈的光彩，在通明灯火的映照下更如墨玉般好看。连皇上也不禁轻点了点头，这个小燕子虽然是市井孤女，骨子里却自带一股子傲气，让人很难不注意，也难怪会有独闯皇家围场的胆量和义气。

小燕子虽没有明说，但意思却再清楚不过。席上的个个都是人精，任谁都听得出来，这是拐着弯的，说知画虽衣食无缺娇生惯养，但却德行有亏，寻了机会便处处难为不如自己的人，上梁下梁一派，定是家风不正所致。

知画本想拿着小燕子的最短处刺捯她，让她知道自己原是个上不了高台盘的草民，先臊着她。却没想到头来却被反将了一军，小燕子的话听着字字说的是自己，其实字字都指着她。因着字面儿上没有半个字不妥，知画被怼的哑口无言。一时开口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一股怒火闷在心里无处可散，只能强忍着岔开话题不理会，转身给身边的亲贵福晋斟酒，果然，她还是低估了这个野丫头的本事，别急，好戏还在后头....

小燕子也不在意，继续品尝着盘子里的珍馐……席罢，就是摆在畅音阁里听戏，一出《山门》鲁智深醉闹五台山的热闹戏文，惹得台下的亲贵纷纷叫好，知画坐在老佛爷身边，笑意盈盈的侍奉茶水，品鉴着戏中各色人物。

小燕子坐在靠近女眷的位置，只在别人鼓掌时跟着假装拍了拍手，小脸儿上却是一派无聊乏陈之意，左摆摆衣袖右看看宫灯，一会儿摸摸插花，下一刻又研究起桌案上的一口酥是怎么裹上馅儿的，心道：“我的老天，这比我中箭躺在床上还难受，这也不能去找紫薇也不能动的，啥时候才能结束啊？”

说巧不巧，永琪听戏半途刚好转过头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小燕子百无聊赖的坐在那里，大家鼓了掌，她就勉强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随意附和，掌声停了一张小脸又拉下来，坐立不安。

永琪不由笑了出来，突然觉得她比这《山门》可有趣多了。

......

“知画姑娘真是个才貌双全的，这戏让她这么一讲，果然通透了，这么难得的姑娘老佛爷可千万不能让别人抢了去！”说话的正是不久前从静安寺祈福回宫的嘉贵妃，她素知道老佛爷是喜欢陈阁老家的小女儿的，趁老佛爷高兴夸了知画一番，还连带着夸奖老佛爷眼光好，是个会识人的。

“嘉妃娘娘过奖了，知画只是略知一二而已，跟老佛爷和众位娘娘比起来，真是班门弄斧了。”

“嘉妃说的不错，这样好的姑娘，得嫁到我们爱新觉罗家才不算糟蹋了，哀家心里有数！”老佛爷拍拍知画的手，满目慈爱地瞧着她。

“老佛爷......”知画羞的低下头，又悄悄向那个人的位置瞧去，却在看见他空落落的梨木椅时心里顿时一空，下意识的慌忙寻找，却看见永琪离了席，正往小燕子的方向走去，又趁旁边的女眷交谈甚欢，不经意用折扇轻拍了拍她的肩，却不看她，只往畅音阁外走去。而小燕子愣了一瞬就懂了他的意思，大眼睛悄悄四下看看，也起了身悄悄跟了出去。

知画心里像是火烧一样，委屈的连眼圈儿都红了起来。

“不行，不能再等了！一刻也不能再等！一定要除掉这个祸害！！任何想要抢五阿哥的人，通通都不能留着！”

早已气急败坏的知画血气翻涌，却又不得不努力，让自己冷静维持优雅的形象。如果没有这些个规矩框着，她一定会跑上前去，将五阿哥身边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狠狠推倒在地。

他们一个背影欣长儒雅有力，一个小巧纤细脱俗灵动，两人已行至月亮门前，如纱的月色笼罩在两人身上，看起来竟是如此般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