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戏院——
幕后戏子都在上妆,沈长清也不例外,她镜子里倒映出的已不像自己往日的模样,而是一张陌生却又俊美的脸孔,眉梢微挑,眸若点漆,红唇如樱,乌黑秀发还未绾起,随意搭在胸前。
她慢条斯理地描画着眉眼,小生的扮相掩盖了她女儿家的模样,平添了几分秀气。
戏台前,沈童早就来此等着,想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有些坐立难安。
过会儿,柯凤仪等人才姗姗来迟。
锣鼓喧响,唢呐钹击,戏子陆续登场。
欧阳公瑾训练的刻苦,虽然唱功欠佳,武戏却表现地都十分到位,周瑜舞剑更是英姿勃发。
一时间,兰亭戏院被一阵欢声笑语充斥着,还有戏曲的乐器之音,与众人的叫好喝彩。
只有沈童十分担忧地看着欧阳公瑾,心情紧绷。
按着计划,待他舞剑完毕,沈童就要借口离开,以防混乱中误伤。
沈童尽量镇定着起身,临走的那最后一眼对视,殊不知会成了永别。
周瑜蒋干相敬饮酒,放下之际,欧阳公瑾并未请示沈长清。
他知道,每次的行动都是有沈长清安排他才没有后顾之忧,可这次他也想证明,即使没有她的帮助,他也能完成任务。
欧阳公瑾迅速从W的袖子里抽出一把枪,愕然对上柯凤仪。
扳机毫不犹豫的扣下,枪声却意外地没有响起。
欧阳公瑾不可置信的接连扣机,仍然无果,沈长清也顿时惊呆。
手枪里没有子弹!
未等欧阳公瑾反应,迎接而来的就是W将一剑刺向他的胸膛——
“我会拿一把真剑,若你未刺杀成功,我会用剑刺穿他的胸膛。”
“与前辈联手杀敌,是我周瑜的荣幸。”
“与大都督同台献艺也是我蒋干,蒋子翼的荣幸。”
昔日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眼中尽是被背叛不可置信和痛楚。
刀剑想要更加深入,沈长清已先大脑做出反应,赤手握上了刀刃。
掌心顿时割破,鲜血淋漓。
蒋干一惊,拔剑就要刺向长清,长清却已经快速收手,一脚踢翻了蒋干手里的剑。
台下看戏的人,无不惊恐万状,四处逃窜。
沈长清本想去追蒋干,身后却传来扑通一声。
回头,正是欧阳公瑾控制不住,跪倒在地,嘴里和身上不断的冒出血来。
“公瑾……沈长清一愣,赶紧扶住他快要栽倒的身体。
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台下,满眼悲切和愤懑的白衣少年郎,那一瞬间,他仿佛听见了一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欧阳公瑾艰难的转过脖颈。
一片血雾。
沈长清捂住他的伤口,颤声安慰:“不会有事……公瑾……我,我带你回去……”
她尽力将他扶起来,帷幕后目睹这一切的佟家儒也刚回过神来,赶紧和她一起驾着欧阳公瑾从后门离开。
后门关大刀早就奉命候着,看见几人出来,赶紧跑过去将欧阳公瑾放到黄包车上。
“这——这是怎么了?”关大刀忙问。
“去丰公馆!快点!”沈长清急道。
几人一齐奔向丰公馆,中途关大刀为了避免被抓,单独引开了日本人,佟家儒和沈长清则去往丰公馆。
一进屋,沈长清就着急忙慌的去拿手术器械,可是她一时找遍整个医疗箱也找不到麻药和止血剂,申叔赶紧派人去取。
但欧阳公瑾躺在地上,身下已是一滩血水,双眸紧闭,脸色苍白得吓人,呼吸微弱得似乎随时都会死去。
掌心的疼痛让沈长清抓不稳器具,不小心就打翻了一地,只能胡乱的收拾,却怎么都捡不起来。
她强行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恨不得当场就给剁了。
“沈……”欧阳公瑾抓着沈长清的衣角,
喉咙里艰难地卡出一字半音,而后张了张嘴,却怎么都发不出声。
“你先别说话……我”沈长清急促的喘息,她的声线颤抖得厉害,“不会有事的,我去……我去找董医生……董医生……”
她仓皇的站起来,还未迈出步子,欧阳公瑾就呕出一大口污血,他的脸色变得灰败,瞳孔涣散,呼吸越来越弱。
抓着衣角的手猝然砸下去,不再动静,沈长清的瞳仁猛地缩紧,顿时手足冰凉。
他仍旧蹙着眉头,眼里全然是不甘,死不瞑目……
是啊,
他不甘心,
怎能甘心呢?
他原本应该是少年成名的欧阳公瑾,沪上楷模,是多少热血青年的榜样和偶像。
他渴望和平,也羡慕别人阖家欢乐,但他仍旧选择了这条道路,他甘愿用自己的生命奉献给国家,只为让后辈青年过得一个安定和平的日子。
这是多少先辈用鲜血和孤勇铺就的一条道路,在晦暗无光、看不见任何希望的日子里前行。
即使是飞蛾扑火,却还是甘之若饴;
明知道会遍体鳞伤,却还会义无反顾。
他曾设想过很多次,自己会以什么样的方式,但绝对不是这种方式。
这太窝囊了……
他一定这样想。
他竟会死在自己同胞的阴谋之下,而且还是死在最敬佩的人的手里。
甚至,他连自己为什么要死的答案都没有弄明白。
曲终人散,锣鼓停歇。
倒还真应了那句:
他的死亡……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