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清不可置信,下意识就要上前,却被沈童拦了下来,示意她不要冲动。
沈长清只能忍耐,可目光仍然盯着东村的侧脸,那两巴掌像是打在了自己脸上,没由来的烧灼。
丰公馆内——
东村按着江湖规矩来此祭拜亡灵,并向受伤的申叔鞠躬赔罪。
丰爷本以为年轻人浮躁,东村也不例外,现在看来……
“这个东村比我狠啊,你跟他纠缠下去可没好处,正好趁这个机会断个干净。”丰爷对着沈长清道,虽然是商量的语气,但是语气中已经有了不容反驳的态度。
长清没有吭声,只是静静回想,心里暗自思量。
“还有你——佟家儒,你对他也要格外提防。”丰爷提醒道。
佟家儒不明所以:“这……人都被赶出上海了,也就没什么好提防了的吧?”
丰爷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你觉得他真会甘心离开吗?”
身后的长清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佟家儒一愣。
长清又道:“他是自己主动提出要离开的,可耗费了这么长的时间和精力,事情还没有完全解决,他怎么会善罢甘休呢?”
现在,她已经冷静下来,愈发觉得不对劲,佟家儒没有理解她的顾虑,反倒露出了一种“悲天悯人”的目光。
"这有什么难理解的,他不甘心又能怎样?一面是你,一面是他的上级,他能做什么?倒是你们两个……生不逢时,造化弄人啊!”
佟家儒摇头晃脑地叹息起来。
“我在跟你说正事呢,你扯哪了?”长清皱眉。
"唉!"佟家儒又是一声叹息:"东村就要离开上海了,你还在这里猜疑,难道就不想去送送他?说不定这是你们最后一面了。”
“……我去送他算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你是他未婚妻,虽然很快就散了,但——哪怕作为朋友也该去送送他啊……”
沈长清心里不舒服,偏过头不看他:“你想去就去吧,我还有事。”
她再没有说话。
佟家儒见状,摇了摇头,自顾自地离开了。
长清望着远去的佟家儒,又转头看了一眼楼下,心情越加烦闷,索性去阿南那里去求证。
但意料之外的,阿南就在丰公馆的门口,并没有同东村一起去车站。
“阿南?阿南?”
她一连叫了几声,阿南才反应过来,恍恍惚惚。
“……伊藤小姐。”
“你怎么在这儿?”
阿南情绪低落,却还十分恭敬:“课长让我留下来保护您的安全。”
长清皱眉:“丰公馆有很多人,你没必要留在这,反倒东村那边,你放心他一个人?”
"……”阿南没有回答,但神色黯淡,显然是因无法违背东村的命令。
长清心知阿南心中所想,劝慰:“你若想去,直接去就好了,我舅舅那架势你也看到了,谁敢对我怎样?”
阿南闻言眼睛一亮,但马上又消失了。
他是个忠诚而且倔强的人。
长清看到,便不勉强,只问:“你怎么不去送他呢?"
“……课长说……去了也只是徒增伤感,没有必要……”
阿南犹豫了片刻,才把话说完整。
长清闻言,心里一阵复杂。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
火车鸣笛,发出阵阵水汽在空中弥散,又添了几分湿意。
雨淅沥沥的下着,打在油纸伞上、车厢上、地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钢琴曲一般空灵、敲击人心,于长廊中回荡。
站前大多是三五成对的亲友相送,也有一些情侣之间互相道别,还有的人是单独而行,急着归家。
只有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提着行李,独自走在长廊之中,眉宇微皱,透露出几许忧愁,比同行人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男人似是有所感应,回首相望。
是沈长清。
她穿了一件红褐色的风衣,下半截是白色裤子及膝长筒靴,一头秀发的编成马尾辫垂在胸前。
二人对视,却相顾无言。
半晌,还是沈长清打破了沉默。
“抱歉,我没想到事情会……”
沈长清想要道歉,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表达。
这件事的确出乎了她的意料,她本想借此让丰爷拒任会长一职,未成想东村竟会主动请辞,更没有想到松岛丝毫不顾及情面,当众打人。
她本来是准备的说辞和证据全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乱了,她不知道东村为何要做出这样的决定?但是不管怎么样,这次的事情她都是有责任的。
"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的决定。”东村轻描淡写地笑着摇了摇头,眼中并没有责怪的意味,反而有些释怀和理解。
虽然东村是这样说,但是沈长清竟油然生出一种愧疚。
"……抱歉。”沈长清低下了头。
"我们之间不需要道歉,我也不会怪你……之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更不会……”
东村轻松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似乎真的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沈长清抬起头,望向东村的目光充满了疑惑。
“刚刚,我以为……你不会来送我了。”
东村轻声嘟囔,语气中充斥着落寞,让人不忍听到。
长清不知怎么回答,旋即将话题转移了阿南身上:“我……遇到阿南了,他其实是想跟着你的。”
东村神色黯然,解释道:“我知道,但他跟着我……对他没有什么好处,回名古屋也难免会再次被征兵,倒不如留在上海,有他陪在你身边,我也能安心些。”
长清敛了情绪,没有接话。
东村宽慰道:"阿南就是这样,他若真跟我去了长春,晋时他记挂的就该是你了。”
的确如他所说,阿南出身本就不好,性格又太过急躁易怒,跟着一个处以军法的长官,在长春的日子可想而知。
“那你呢?”长清纠结许久,还是问道。
“我?”东村一愣。
“你为阿南想了这么多,难倒就没有为自己考虑一下吗?”沈长清盯着东村的双眸,认真地说道,"我不想你去长春,我想留在这里,留在上海,留在特高课,留在……我可以看得见的地方”
东村看着眼前的女孩,她的眼神坚毅执著,似乎没有一点退缩的余地,但是这样坚毅的表情,却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怜惜和温柔。
这种眼神东村非常熟悉,她曾经也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在她表明心迹喜欢他的时候。
一如既往,他们四目相对,谁都没有逃避,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都在等待对方的答案。
这一刻,东村有些恍惚,鬼使神差的问道:“那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这吗?”
话音未落,东村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可是东村还是想看看她是怎样的回答。
他希望她能够答应自己,就像自己应该答应曾经的她。
而沈长清则是没想到东村会提出这样的邀请,这是她始料未及的,一时间不敢置信,但是随即冷静下来,玩笑般的调侃道:“我若是同东村课长一起走,明天上海的报纸说不定会是日本特高课课长与未婚妻携手私奔了,舅舅看到的后果,我可不敢承担。”
"你都说是未婚妻了,怎么算是私奔呢?我只是……想问你,你愿不愿意和我走?”
东村认真地问道,他的眼神很认真,不带有一丝的杂念,等待她的回答,仿佛只要她答应,他就能抛下一切和她离开。
但是——
“对不起。”
明明知结果的事,东村还是不由的失落:“我才是糊涂了……”
“好了,我只是开个玩笑,你不用有负担。”东村安抚道,“这里离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和你见面……也许以后都没有机会了。”
“我可以……拥抱阿凉吗?”东村试探着询问。
未等东村说完,长清便伸出了双臂,主动上前抱住了他。
感觉着身体的温度,和身上带有的特殊的药水味,他的双臂也环上了她,渐渐收紧,直至最终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在她耳旁轻声。
“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