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里的居民听到爆炸声,纷纷涌了进来,佟家儒带着栀子和孩子听到爆炸声赶紧出来,衣衫还有些不整,一看就是匆匆敢来的。
东村被眼前看到的一幕惊呆住,他本能地拿枪指着佟家儒,栀子立刻挡在佟家儒面前。
东村不能在这里开枪,佟家儒始终都和栀子在一起,又有邻里是和他一起没有来的,他找不找充分的证据,此时杀人不能服众。
欧阳正德已死,欧阳公瑾此时心里想的不是完成任务的喜悦,不是悬而未决的未来。
而是满腔的悲戚,那一声声急切的“儿子”让他几乎晕厥。
欧阳正德虽然不是什么好人,甚至是恶贯满盈,但他对公瑾绝对全心全意,就连沈童都曾羡慕过他有这么一个好爸爸。
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坐在沈童的房间里了。
外面已是大雨滂沱,雨滴毫不留情的砸在窗户上,仿佛在控诉他那大逆不道的作为。
欧阳公瑾坐在沙发里,眼观鼻鼻观心的埋怨自己。
而沈童背对着他,瞒过了水芹,在找东西。
除去上次,自从分开之后,算起来,两人也有两年没见了。
他看起来跟之前没什么变化,脸似乎又削瘦了一点。
神色却更沉静,之前沈童老围着佟家儒转,没有注意,如今再对着他,竟有了几分生疏的感觉。
欧阳公瑾愣愣的,就只瞪着黑漆漆的眼睛,这么坐在那里,也不说话。
"你擦擦头发吧……”
不知何时,面前出现了一只手,手里拿着个白色的毛巾。
欧阳公瑾这才发现,自己冒着风雨而来,早已被打湿了头发。
他接过毛巾胡乱的擦了擦头发,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沈童看着着急,低声询问:“你怎么了?”
欧阳公瑾眼神闪烁,却没有说话。
“你说话啊,别这样好吗?”
半晌,就在沈童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欧阳公瑾抬头看向窗外,声音沙哑着开口。
“我父亲……去世了。”
闻言,沈童一惊,联想前几日的事情,也就猜出了大概,顿时懊恼自己的刨根问底。
"对不起。"
沈童低下头,道歉道。
欧阳公瑾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眼眶微红。
看到欧阳公瑾如此难过,沈童的心里也是十分不好受。
她转身走到办公桌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伸手拿起茶杯递给欧阳公瑾,他喝了一口茶,却无法平复自己的内心。
沈童也坐在了一旁,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许久。
欧阳公瑾将手放下,眼睛望着窗外,声音沙哑:"我对不起父亲……”
"如果你想哭,就哭吧。”
沈童说道,她不懂男生之间的脆弱,但如果换做是自己,估计早已痛哭失声了。
听见沈童的话,欧阳公瑾没有回应,可眼泪还是不争气的从他的脸颊滑过,顺着脸颊流淌而下,被他的双手遮住。
看着欧阳公瑾的样子,沈童不由得暗暗叹息,这两年的在外经历,确实磨练了他的性格,但是在面对亲人去世的时候,他依旧是脆弱的。
这个时候,沈童忽然响起了那句话:
人生在世,无非就是短短数百年,若是不珍惜,那么这辈子也就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她再没有说话,只是在一旁静静陪着。
此时特高课内,也有一人正在替欧阳公瑾忧心。
沈长清自诩在革命路上坚定不移,即使搭上性命也无所畏惧。
可她也清楚自己的自私,断然不会为了任务伤害自己所在意的人。
就连此次杨教官吩咐她,如果欧阳公瑾被策反就要当断则断,她都从未动杀心,还想着怎么瞒过上峰,能够保全他。
她不知道欧阳公瑾是忍着多大的痛楚下了手,也不敢确定自己若是接了这种任务,能否完成,倒有些庆幸自己不是伊藤凉奈。
东村敏郎回到特高课,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觉得恍惚。
沈长清察觉到身后的异常,淡淡扫来一眼,眼锋凌厉得很。
半晌,漠然地挪开了眼。
仿佛看见了他,又仿佛没在看他,那双雾色迷蒙的眼睛里,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偏偏叫了他一声。
“东村课长?”
一身孤意于世间,仿佛什么都不值得放在心上。
他突然生出那么一丝嫉妒。
嫉妒曾经的自己,嫉妒那个被重视的东村敏郎。
这嫉妒来得莫名其妙,明明自己也清楚,之前和现在都是他自己,可现在看着这样的沈长清,心里难受得紧。
她本不该是这样的。
沈长清神色平静以至苍白,不再像之前一般,看到自己就满心欢喜,即使不说,也能从眼睛里透出来。
根本不像现在,看似端庄温雅,进退有据,实则一身锐意,寒芒四散,避人三舍。
身上的孤寂让人望之便生寒意,仿佛隔着永远也跨不过去的万水千山,可望不可即。
白色的纱裙裹着纤弱的身姿在虚空中晃了一晃,勾勒出的腰肢不盈一握。
东村敏郎乱七八糟的想着,目不转睛的看着长清,眼里带上几分痴然和迷惘,心里酸涩无比。
“东村课长?”
待他回神,沈长清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他身上还是穿着那身灰白色西装,这么大的雨,倒是一点都没淋到。
东村摸了摸长清的发梢,头发早已经干了。
“怎么不去休息?”
“我睡不着。”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同样的对话,记忆里的伊藤凉奈和眼前的沈长清逐渐重合。
避免失态,东村越过她,向前几步:“不怕打雷吗?”
“为什么要怕?”长清跟过去,“打雷的时候伴着闪电,不会很好看吗?”
“好看?”
长清点点头:“雨、闪电、雪、云……都很好看。”
东村想到了什么,语气不由放轻:“雪的确好看,初雪更甚,我有幸见过两年前的初雪。”
“那年的雪很大,很大,只可惜——”东村眼神放空,“那年的雪是赤色的……”
“赤色的……”沈长清喃喃反复着这句话。
两年前,1937年12月13日的某座城市,充斥着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遍地是断臂残肢。
那年的初雪一连下了几天,像是要掩埋这世间的罪恶,可终究是徒劳无功,生生被染成了赤色。
屋内二人各怀心思,门外却又是另一番景色。
天地间像挂着无比宽大的珠帘,什么都看不清了。
雨水顺着房檐流下来,刚开始像断了线的珍珠,渐渐地连成一条线。
落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欧阳公瑾也收拾好情绪,最终抬头看向沈童,声音沙哑的说道:"我要离开了。"
闻言,沈童一惊,不敢置信的看向欧阳公瑾。
“你这么快就走?”沈童问道。
"嗯。"欧阳公瑾点头道。
时间不会留给他悲伤的机会,今夜已是失态,他必须迅速收拾好自己,奔赴下一次任务。
"可是......"沈童还是有些担忧。
"放心吧,我没事了。"欧阳公瑾淡笑着拍了拍沈童的肩膀,示意她不用担心。
"那你什么时候再来啊?"沈童问道。
欧阳公瑾不想骗她,如实回答:“此次离开,恐再无机会与同学相见。”
闻言,沈童低垂下眼眸,眼睛里闪过一丝黯然。
“无论怎样都不得太平吗?”
看到沈童眼中的黯然,欧阳公瑾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得轻叹一口气,看向窗外。
“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欧阳公瑾自语。
听到这话,沈童抬起头看向他,看到他眼中流露出浓烈的坚决。
“这两年来,我经常背诵《中国少年说》,并为当年我的无知和无礼深感内疚。”
“但为了伟大的少年中国摆脱侵略者的践踏,总需要有中国少年为之牺牲。”
“太平日子,我会留给更年轻的中国少年。”
这一刻,沈童仿佛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那永恒的意志。
那就是中华民族的传承,中国人的尊严,这种意志,是任何东西都难以撼动的。
沈童不由被欧阳公瑾身上的那股正义的光环所吸引。
"你也是中国为之骄傲的少年,我会等你归来。"沈童说道,“佟老师、长清、我们都会等你回来!无论多久!”
“……好!”欧阳公瑾郑重的承诺道,“我会回来的!”
"不要忘记今夜的承诺!"沈童说道。
闻言,欧阳公瑾嘴角露出一抹微笑:"一定不会忘记。"
说着欧阳公瑾郑重的敬了一个军礼,转身离去。
待欧阳公瑾离去后,沈童的眼中流出一行热泪,随即抹去,开口称道。
“日本人之称我中国也,一则曰老大帝国,再则曰老大帝国。”
“是语也,盖袭译欧西人之言也。呜呼!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
“梁启超曰:恶!是何言!是何言!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