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舞麟的拇指仍抵在霍雨浩唇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钳制感。他盯着怀中人水光迷蒙的双眼,那抹一闪而逝的暗色早已无踪,仿佛只是情动时眼底掠过的阴影。
可唐舞麟知道不是。
他的指尖顺着霍雨浩唇角滑到下颌,又沿着脖颈的线条缓缓上移,最终停在跳动的颈侧。那根金蓝色的蓝银皇藤蔓依旧温柔地托着霍雨浩的下巴,尖端却若有似无地擦过他耳后的皮肤——一个极其危险的敏感位置。
“这抹不该有的颜色……”唐舞麟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在空旷阴冷的山洞里激起细微回音,“是我炼丹时,不小心留给你的‘礼物’……”
他顿了顿,指腹微微用力,按在霍雨浩的脉搏上。
“还是……”他俯身,呼吸喷在霍雨浩泛红的耳廓,“你心里,终于肯对我露出一点真面目了,嗯?”
霍雨浩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仍贴在唐舞麟怀里,双手还环着对方的腰,是一个全然依赖的姿势。可此刻,这个姿势僵硬得像一尊精心摆好的塑像。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霍雨浩偏过头,避开了唐舞麟的直视,声音还带着方才亲吻后的微哑,“什么颜色……我只是……吓到了。”
“吓到了?”唐舞麟轻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吓到的人,会第一时间想‘他会不会来’?”
霍雨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吓到的人,”唐舞麟继续说,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后背,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下按,像是在检查,又像是在施加无形的压力,“会在死神使者的爪子底下,不是想如何反击或逃生,而是分神去想一个……或许根本不会出现的人?”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霍雨浩能感觉到那修长的手指在自己脊骨上停留,每一次按压都精准地触碰到魂力流转的节点——那是魂师最脆弱、也最忌讳被触碰的地方之一。
“我……”霍雨浩张了张嘴,却发现找不到任何能站稳脚跟的辩解。
唐舞麟太了解他了。了解他的魂力波动,了解他紧张时脊柱会微微绷紧,了解他撒谎时目光会下意识往左下偏移——就像此刻。
“你看,”唐舞麟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温柔,“你连骗我都骗不完整。”
他忽然松开了钳制。
霍雨浩猝不及防,踉跄着退后半步,方才刻意营造的亲近与依赖瞬间荡然无存。山洞里的寒意重新包裹上来,比之前更刺骨。
唐舞麟站在原地,月光从他身后投来,在他脸上切割出分明的明暗。他看着霍雨浩,眼神很深,像在审视一件突然出现裂痕的珍宝。
“那抹暗色,”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不是恨。恨是红的,是烫的,像你刚才拍开我丹药时眼睛里的火。”
他往前迈了一步。
霍雨浩下意识想后退,却发现脚跟抵住了冰冷的岩壁。
“也不是怕。”唐舞麟又迈一步,两人之间仅剩咫尺,“怕是苍白的,会躲闪,会颤抖。你刚才没有。”
他停在霍雨浩面前,抬手,指尖虚虚点在他心口。
“那是别的什么东西……冷的,沉的,像深水下的影子。”唐舞麟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是耳语,“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雨浩?在我没看见的地方,你心里……长了什么?”
霍雨浩的呼吸屏住了。
他能感觉到唐舞麟的指尖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也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对方话语的逼问下,失控般地狂跳。他知道唐舞麟能感觉到——这个距离,这个修为,他的一切生理反应都无所遁形。
“我……没有。”他最终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
“你有。”唐舞麟斩钉截铁。
他收回手,却忽然换了话题:“黯狱岛的祭坛上,那些符文……你看懂了多少?”
霍雨浩猛地抬眼。
黯狱岛。祭坛。符文。
那是他最不愿回忆的噩梦,是血肉与腐臭交织的地狱。可唐舞麟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提?
“那些不是普通的献祭符文。”唐舞麟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甚至有些过分冷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那是‘蚀魂转生阵’的变体。真正的阵眼不在祭坛上,而在祭品心里。”
他顿了顿,看着霍雨浩骤然缩紧的瞳孔。
“被献祭的人,会在极度痛苦和恐惧中,于灵魂深处埋下一颗‘种子’。”唐舞麟一字一句,“一颗……以负面情绪为食,以宿主灵魂为壤,最终会破土而出的‘种子’。”
山洞里死寂一片。
连风声都消失了。
霍雨浩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点点变冷。他想起祭坛上那些扭曲的线条,想起祭司嘶哑的吟唱,想起灵魂被拉扯时那种撕裂的剧痛——以及剧痛深处,某种冰冷的东西悄然渗入的感觉。
“你……”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是说……”
“我不是说。”唐舞麟打断他,目光如刀,“我是在问你——那颗‘种子’,是不是已经开始发芽了?”
霍雨浩无法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那些偶尔闪过的、陌生的念头;那些在夜深人静时、不属于自己的冰冷情绪;还有刚才……死神使者扼住他喉咙时,心底翻涌上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甚至带着某种……期待?
期待唐舞麟出现。
期待看见他为自己杀人。
期待在他眼中找到某种……印证?
“我不知道。”霍雨浩终于说,声音虚浮,“我真的不知道。”
唐舞麟看了他很久。
久到霍雨浩以为他会发怒,会像以往一样用更强势的手段逼问,或者干脆用那该死的羁绊强行感知他的灵魂。
可唐舞麟没有。
他只是很轻地、几乎算得上是温柔地,摸了摸霍雨浩的头发。
“没关系。”他说,声音里有一种霍雨浩听不懂的疲惫,“我们有的是时间。”
说完,他转身,朝山洞外走去。
月光照在他挺直的背影上,那背影依旧强大得令人窒息,可不知为何,霍雨浩却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一丝……几乎算得上是脆弱的东西。
“唐舞麟。”霍雨浩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唐舞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霍雨浩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如果那颗‘种子’真的长出来了……会怎样?”
山洞外传来夜风呼啸的声音。
唐舞麟的背影在月光下静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霍雨浩浑身发冷。
“会怎样?”唐舞麟重复了一遍,终于回过头。
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骇人。
“那就让它长。”他缓缓说,每个字都像在宣誓,“无论长出什么,我都会把它……变成只属于我的东西。”
“就像你一样,雨浩。”
话音落下,他彻底走入洞外的夜色,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霍雨浩独自站在山洞中,良久未动。
他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那里,心跳平稳,体温正常。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在皮肤之下,缓慢地、坚定地搏动。
像是第二颗心脏。
又像是一颗……
正在苏醒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