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走散的人

距离上次见面已过去近三个月，再次重逢的时候，塞雷娅几乎要认不出埃琳娜的样子了。她摘下以往习惯的斗篷换上了白大褂，柔软蓬松的深蓝色卷发也高高束起，少了曾经的妖冶魅惑，反而更多了些干净清爽，平易近人。

这倒是令塞雷娅始料未及的，不过她更喜欢看到对方这副模样，的确比以前顺眼太多。

埃琳娜在见到塞雷娅之后不断上下打量，看得出有许多话想问，却一个字都挤不出口。

赫默对埃琳娜的敌意向来分毫未少。她戒备道：“看够了没？塞雷娅没事，你回去吧！”

埃琳娜皱了下眉，脸上担忧的神色顿时荡然无存，遗憾道：“居然没事么？哎，真令我失望。”

“你说什么！”赫默怒不可遏。

塞雷娅及时拉住了她，随即上前对埃琳娜冷声道：“别忘了，你如今不是莱茵生命研究员，来了罗德岛更该守规矩，别口出狂言。”

“你！”

“嘘，更别在医疗部这种地方对其他人大吼大叫。”塞雷娅竖起手指贴在唇边，居高临下的眼神怎么看都像在嘲讽。

无论博士为何招她上岛，以往痛苦的回忆是谁都无法否认的。当年伊芙利特在接受治疗后突然爆发，被塞雷娅镇压后才冷静下来。事后塞雷娅本想调查始末，却平白遭埃琳娜诬陷挤兑，说一切祸乱正是由她所起，人云亦云之下连老先生都信了谣言，迫使她引咎辞职。

她恨极了腐朽的莱茵生命，更对罪魁祸首再无昔日情谊。虽说这家伙曾救过银灰一命，但于她而言，依旧无法原谅。

埃琳娜在被她一顿嘲讽后弄得面红耳赤，站在旁边不说话，但就是不走。

“还不走？”

“关你什么事？”

“哼。”塞雷娅没再理睬，带着赫默就要擦肩而过。

没想到埃琳娜突然侧过身扯住她衣领，失控怒吼：“塞雷娅！你明知道我只是担心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话未说完她忽然愣在当场，揪衣领的手也不自觉松开。

塞雷娅立刻重新整理好衣领，嫌恶的目光再也不加掩饰，对赫默冷声道：“我去跟凯尔希医生说一声，以后明令禁止她私闯医疗部。”

这话不止是说给赫默和在场医生听，更是说给埃琳娜听。曾经埃琳娜令她当众抬不起头，如今她一报还一报，很合理。

当天夜晚塞雷娅再度失眠，独自一人坐在医疗部大厅内的沙发上，无聊翻看手机。她望着置顶联系人的头像，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某人的音容笑貌，强烈的思念快要发狂。

可是她不能表现出来分毫，还必须在人前伪装出一副不在意他的样子。偶尔听到旁人谈论他的事，也必须控制自己不能去听，只有这样才能让包括博士在内的所有人都相信，她是真的死心了。

想到这，她关掉手机荧幕，长长叹了口气。

“这样伪装一定很累吧？”远处冷不丁传来笑意盈盈的女声。

塞雷娅几乎条件反射地坐起身，眸中猩红色的光充斥愤恨：“埃琳娜。”

“别这么紧张嘛，老实说白天看到那个印迹我还不太相信，现在才算心定了。”埃琳娜从暗处悄悄现身，眉目含笑，却又不显曾经那般刻意和虚假。

“心定？”塞雷娅攥紧拳头，随时准备动手，“你应该是高兴吧？再次抓住我的把柄，又可以大张旗鼓肆意宣扬，令我颜面尽失。”

埃琳娜忽然快步在她面前站定，眉眼间阴晴不定，似乎心情并不好。她反问：“我为什么要害你？”

“因为你这人本性如此。”

“咱俩好歹近十年交情，你就是这样看我的？”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出离愤怒的吼声瞬间盖过一切。

气氛很长时间静默得难以为继。良久，埃琳娜稍微平静下来，露出一丝苦涩：“你说对了，我确实很高兴，但是是为你高兴。”

“？”

“塞雷娅，你与银灰分手的事在整个罗德岛早已人尽皆知。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但我知道你一定会逞强。”埃琳娜说到这竟哽咽了一下，颤抖道，“我怕你一个人憋着痛苦，谁也不说，谁也不理，就这样一个人封闭下去，所以我才着急地赶来看你。谁知道你脖子上......”

塞雷娅这才反应过来，难怪白天她被自己冷嘲热讽了都没回击，原来早已识破一切。

“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尤其是博士和阿米娅，绝不会让他们知道。”

埃琳娜对时局的判断一向极为敏锐，很快就猜到个中缘由。她坚定道：“如果你不信我，就是现在动手我也毫无怨言。”

塞雷娅犹疑不定地望着对方，忽然发觉自己从未看透过她。

最早相遇时，她还是塞雷娅在防卫科认识的第一个友人，在无数次浴血奋战中建立深厚的革命友谊。后来她转入环境科从事醉心多年的研究，看似关系生疏了，但每当一同执行任务时，两人又能重拾以往默契，成为亲密无间的战友。

可惜后来她变了，开始主动迎合上层的想法，打压异己、结党营私，与塞雷娅经常立场相悖，逐渐发展到貌合神离甚至针锋相对的地步。塞雷娅想过隐忍，可炎魔事件彻底击穿了和平的表象。她忍无可忍选择离开，一方面继续研究，一方面暗中调查当年事件的真相，时至今日也还未放弃。

“埃琳娜，我现在没闲情逸致去想怎么揍你。”塞雷娅收回拳头，代表着她松口了。

埃琳娜不免一笑，语气重回往日的揶揄：“你确定？以后可没机会了哦！”

“但是有个问题我无论如何都要搞清楚。”塞雷娅重新走到沙发上坐下。月色从背后射入窗户，洒在她柔顺的长发上，隐去以往令人生畏的严厉。此刻的她映在埃琳娜眼里，恍然又回到数年前温润如玉的模样。

“当年的炎魔事件，你究竟站在了怎样的立场？”

埃琳娜眯了下眼眸，心中暗自权衡利弊。

塞雷娅淡淡道：“如果真如你所言，你这般真心实意地为我考虑，当初为何要拼命诋毁我？为何直到我引咎辞职都不曾替我解释半句？”

埃琳娜眸光黯淡：“都过去这么久了，再说这些还有必要么......”

“有！”塞雷娅忽而怒目圆睁，“多年后的现在我仍想刨根问底，你说是为什么！因为我在乎！”

埃琳娜愣在原地。

“不止是你，那些曾发誓要将莱茵生命带向辉煌的，渐行渐远的所有人，每一个我都在乎！”

那时的她们尚且青涩懵懂，对未来却抱有热忱期望，想要凭一己之力引领莱茵生命步入巅峰。那种一腔热血的英雄主义，如今偏成了她的梦魇，每个夜晚都魂牵梦萦。

她还没忘记，她还等着誓言成真，只是当初同行的朋友们却走丢了。

埃琳娜终于是仰面长叹一声，缓缓开口：“好，我告诉你。其实真相并非有多难猜，只是你视而不见。

“你在莱茵生命过于严厉，向来说一不二、无惧权势，惹得高层反感不已。他们早就策划赶你走了，炎魔事件不过是让阴谋早一步浮出水面。

“就算你承受得住流言蜚语，未来还有无数危险等着你。他们有的是手段制造事端，流血牺牲也在所不惜。我无力阻止，引咎辞职已是我为你求来最后的体面。”

如对方所料，塞雷娅听后的确没什么波澜，因为她确实早就猜到了。仇恨在经年累月的消磨之后已成了过眼云烟，不过尔尔。

她只是为友人不值，话语中恨铁不成钢：“与那种人为虎作伥，简直愚蠢。”

“我与你选择的道路本就南辕北辙，我无权批评你，你也不必同情我。”埃琳娜低下头苦笑，事到如今还是不愿承认真相。

曾以为最聪明的选择，到头来赔了自己的灵魂和信念。偏是当年话最少、最不通人情世故的塞雷娅，如今践行了那份诺言，傻乎乎在原地等待着她的同伴。

真是幼稚，偏偏笑不出声。

起身离开之前，埃琳娜最后一次骄傲道：“别以为我会说对不起，此事我从未后悔过。”

塞雷娅没再说话，只是望着那个故作坚强的背影，尘封多年的旧忆还是令她悲从中来。

走散的人，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