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突如其来的大雨惊扰了某人的一夜清梦。哪怕只是听着雨声,都会让她忆起无数过往,辗转反侧,再也难以入眠。
为了不吵醒室友,她索性蹑手蹑脚离开房间,走到大厅门口的沙发坐下,面对窗外雨景发呆。
细微的说话声混杂着雨点自门外传来,渐渐地,两个撑伞的身影越发清晰,绕到回廊拐角停下。一个是博士,另一个是银灰。
“我都陪你聊了一晚上,可以回去了吗?”博士难得打了个哈欠,像是困倦极了。
但是银灰微笑道:“可以呀,回去再陪我下会儿棋。”
“你是来度假的不是来下棋的,放过我吧!”
“别这么说呀盟友,难得有次机会,不想陪我敞开心扉聊到天亮吗?”
“说实话不想。”博士轻声嘀咕了句,却又不敢直说,只好转移了话题,“那就聊聊彼此都关心的事好了,比如塞雷娅。”
一说到这个名字,银灰顿时有了精神:“再有三个月,她与罗德岛的协议该到期了吧?”
博士点头,语气充满探究:“她不仅对你很重要,对罗德岛各项工作也大有裨益,贡献良多。还请到时候放下恩怨,客观评判再做决定。”
“那是自然。”银灰认真答道,“我会尊重她的选择。”
“如果她的选择不是你所期望的呢?”
这一次他沉默许久,给出了意想不到的回答:“我不知道。”
博士相当讶异:“真少见呢,就连你也没把握。”
“是啊,我向来说一不二,最讨厌别人拒绝我。”他低头看着溅开来的水花,苦笑道,“可真到了那一步,我又怕我会卑微到骨子里,放下骄傲求她答应。”
博士愣怔在原地,半天都没回过神,很难想象这番话竟是他说的。
“当然了这只是如果。塞雷娅与我两情相悦,多少还是会考虑我的立场吧,大概。”他试图自我掩饰,可连语气都做不到坚定。
之后两人又聊了许久,直到听见大门被人打开的声音,一个衣衫单薄的身影走了出来。银灰立刻掩去眸底的情绪,冲她盈盈一笑:“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雨太大,睡不着。”塞雷娅无意识抱紧了双臂,还没等反应过来,对方已将外套披在她肩上,举手投足越发自然。
博士知趣地离开了。
两人顺着台阶一路走回酒店内,感受到困意逐渐袭来,银灰打了个哈欠。
塞雷娅体贴道:“回去吧,我再坐会儿。”
“那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他恋恋不舍地牵着她的手,终于还是松开,一步三回头,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直到拐过走廊后再也看不到对方的身影,他失望地叹了口气,准备开门进入房间。
没想到脚步声很快响起,在这空荡荡的走廊上异常清晰,越来越近。
“亲爱的恩希欧迪斯先生,白天在您房里落下了东西,介意我取走吗?”声音落在他耳中宛如天籁,带着难以忽视的温柔。虽然白天闹过别扭,但她选择了先一步服软。
他心中乐开了花,同样用敬语回应:“塞雷娅女士,我想您并没有落下东西,反而收获了宝贝呢。”
“我好像没明白。”
“落下了你的心,却得到了一个我,这笔买卖怎样都不亏。”
塞雷娅失笑:“把自己比作宝贝,也真够自恋的......啊!”
话未说完就被一把扯住手腕,拽进屋内的漆黑之中,反手上锁。
略显粗重的呼吸顿时交织在一起,他用指腹摩挲至她的唇角找准目标,语气极尽暧昧:“反正我只属于你一个人,别人想要还不给呢。”
随即俯身吻了上去。或许是黑暗给了欲望肆意滋生的机会,他比平时还要猛烈得多,将她用力禁锢在墙角,直到吻得她晕头转向才放开。
她赶紧深呼吸平复心情:“你刚才在跟博士聊什么?”
“怎么?很关心?”他再次低头,这回凑到更为敏感的脖颈间,从未有过的燥热感令她浑身一软,差点没站稳。
“我听到你们说了我的名字。”
“哦,在谈你什么时候嫁给我。”
“?!”
“开玩笑的。等你准备好了我再正式求婚,不着急。”话虽如此,某人分明急不可耐。气氛随着喘息声越发旖旎,大有欲火焚身的危险。
塞雷娅忽然清醒过来,慌乱中将他用力推开,扯开的衣领扣子也重新扣好,掩饰道:“明天还要早起,别闹。”
这已是第二次被拒绝了。银灰委屈得不行,索性一个侧身歪倒在床上,用背对着她。
“生气啦?”
“......”
塞雷娅局促不安地咳了一声,试图解释:“是我不好,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他依旧没回应,连轻哼都没有。
“真生气了啊?”她意识到事情不对,试图绕到床的另一边哄他,然而他总会再翻回来,一举一动像极了赌气的孩子。
其实银灰没在生气,而是一个人憋着想事情。他始终思索着与博士的对话内容,生怕说出口会伤害彼此,越推越远,那种结果他承受不了。
要是被她知道,刚才的冲动并非意乱情迷,而是别有用心,她一定会发火的。
一双手忽然从背后贴了上来,穿过腰侧小心翼翼抱住他,令他心跳漏了一拍。伴随着一声轻叹,塞雷娅温柔的呢喃在耳边响起:“好啦,我错了~”
“......”
塞雷娅见他依旧不肯说话,又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动作十分轻柔。
他的心不可避免地软了,总算转身回抱住她,认真道:“我没有生气。”
“那你刚才......”
“我和博士遇上了点麻烦,暂时不能说,抱歉。”
“那就不说,我也不会多问。”她微笑着缩进他怀里,随即闭上眼,“睡吧,晚安。”
“嗯,晚安。”
入夜渐深,屋外的骤雨还在继续,丝毫没有减小的趋势。感受着枕边人的呼吸声逐渐减轻,塞雷娅悄悄翻了个身离开怀抱,将目光投向窗外,黯然神伤。
她会拒绝,不是没做好准备,而是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话。
银灰当时撑着伞站在博士身侧,忽然幽幽开口:“盟友,或许用不了不久,我就不能再这样称呼你了。”
“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没事。”博士永远那么地波澜不惊,“只是你可想好了,与罗德岛为敌,便是与所有人为敌,包括她。”
“我是个商人,注定要把重心放在利益上,而不是其他任何事,包括感情。”
“什么意思?”
银灰的笑容中透着满满的凉薄;“三年来靠着她这枚棋子,我在众人心中的形象已经大为转变。有她相助,调查罗德岛也方便了不少。”
“早在三年前你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是。”
“那......你一开始接近她,根本不是喜欢,而是利用?!”博士大为惊骇。
“是。本来想永远保守秘密,看在同盟一场,我才告诉你的。”
博士没来由颤了一下。她听到这里也难以置信,差点控制不住心中暴怒要上前。
“城府这么深真的好吗?”博士替她道出了心中所想,“以她的性子,万一知道真相,恐怕杀了你的心都有。”
“她不会的。”银灰相当自信,“我已经得到了她的真心,就算生气,哄一两句就好了。”
乍听之下很不合理,可一旦代入情境,塞雷娅惊觉自己的想法又被他说中了。她不禁浑身冰凉,本以为早已对这个男人了如指掌,现在看来根本是管中窥豹,天真得过了头。
博士自知没有劝解的立场,只能沉重地叹了口气:“银灰先生,追求利益没错,但切莫别走了歪路。拿感情当筹码,你会后悔的。”
“我记住了。”
“你根本没记住,唉......”博士转而委婉劝道,“退一万步说,就算你有信心处理好感情,那罗德岛呢?罗德岛自始至终都不曾亏待你,为何执意一战?”
银灰却凝眉冷笑:“在这末世祈求别人遵守道义,本身就是种道德绑架。我与你相识多年,这点却从不敢苟同。”
博士彻底无话可说。
“至于执意一战的动机,怪就怪罗德岛树大招风吧。过早触动核心利益,便是犯了禁忌,我只是防患于未然。”
博士却道;“你的表情像极了口是心非时的样子,让我如何相信?”
他苦笑一声转过身来,让塞雷娅终于看清他的表情。
脸色苍白,眉宇间难掩失落,甚至有些魂不守舍的感觉。话明明是他说的,他却显得比塞雷娅还要颓丧,仿佛弄丢了全世界。
聊天到了最后,他长叹道:“为了喀兰贸易,我不得不这么做。”
回忆结束,背后传来翻身的轻微声响,随即一只大手搂在腰间,像是怕她走。
她低头抚摸着他的手发呆,明明很悲伤,却又挤不出一滴眼泪。似乎自从彻底输了心以后,彼此间的信任已经牢不可破,令她很难再有所怀疑。
博士担心她会因背叛而恨银灰,其实不然。两人共同经历了这么多,她并不是铁石心肠,早已被他捂热了。
可如果这一切都不是谎言,银灰真的要以她为质,与罗德岛公然为敌呢?
那样的未来她难以想象。
困意逐渐朦胧,意识混沌间,她做了个似有若无的梦。
那是罗德岛主舱门前的甲板,两人都喜欢驻足赏景的地方,也是他向她告白的地方。然而这一次,他带着喀兰贸易的一众手下气势汹汹而来,各个全副武装,来者不善。初雪和崖心两个女孩被拦在远处,急切地喊着什么,听不真切。
阿米娅等人在身侧窃窃私语,最后博士做了决定,对她道:“塞雷娅,注意安全。”
梦中的她同样穿戴防护服手持武器,听后点了点头,无比平静地走向那些人。每一步靠近,他们的叫嚣声就会大上几分,到最后连讯使和角峰也一脸戒备,仿佛她是危及喀兰贸易的祸害。
至于银灰,他的表情同样说不上好看,冷漠至极,毫无笑意,恍若回到了初见时的陌路人。肩上的丹增亦是如此,鹰眼中闪烁着锐利。
待她走到面前,他的话语中寒意尽显:“一定要走到这一步?”
“这不正是你所期望的吗?”她反问。
“也是。”他冷笑一声,拔剑直指她喉咙,“开始吧,我不想浪费时间。”
字里行间满满的嫌恶,仿佛多说一个字都不愿意。
剑气呼啸着寒风席卷而来,她举盾应对,瞬间被冲击波震得向后退。眨眼间他冲至近前,与她快速缠斗在一起,动作狠绝凌厉,不留丝毫余地。
一声巨响,她将盾牌用力撞了出去,选择赤手空拳跟他打。两人都拿出了实打实的真本领,步步紧逼,互不退让。一时间整个甲板上烟尘漫天,曾经属于两人的美好回忆,也在这场打斗中毁灭殆尽,变得面目全非。
长剑一次次划伤她的手臂,她的拳头也纷纷落在他身上。然而时间越长破绽也就越多,随着真银斩的再次爆发,她被剑气贯穿防护服,狠狠撞在了墙壁。
鲜血淋漓的长剑已经近在眼前,避无可避。纵使如此,她依旧屹立不倒,平静地望着对方的脸,连眼睛都不曾闭上。
“至死都不愿屈服于我吗?”他的表情终于多了丝动摇。
她却忽然伸手摸进口袋里,将一张几乎燃成灰烬的券捏在手里。最后一个愿望,无论如何她都想实现。
“该让你尝尝心死的滋味了。”她惨白的脸上挤出一抹笑容。
不等他反应过来,她便扑上前,任由剑尖贯穿心口。
“你!”
看着他的表情从震惊到恐惧再到绝望,她终于缓缓闭上眼,嘴角勾起的笑意似有讽刺,更多的,却是蚀骨钻心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