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炎莫名其妙过来倒也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是听说了冥王来讨敖粼的债，觉得稀奇便过来看看。想着这小丫头胆子倒真是大，竟然连冥王的人情都敢欠，也不怕日后还不上。
本是出于好心前来，结果撞见这两人藕不断丝还连不说，这丫头哭起来还没完没了了。沈炎被吵的头疼，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实在是不耐烦了，这才干脆出声打断。结果自己还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臭小子给关在了门外……
沈炎觉得丢脸。
神生太长果然不是件完全好的事。除了强大到孤独、连蔑视天下都觉得索然无味以外，可能还会被后来者居上一把。
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沈炎真不知该不该鼓鼓掌，以此来慰藉浇灌一下这朵如今脆弱无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萎过去的莲花。
“我不欺负弱不禁风的儒雅人。”沈炎背着手，淡淡站立，眼皮没什么表情的抬了抬。态度倨傲而斯雅有礼，看着是很好说话的一副讲道理的模样。
哪吒“……”
哪吒懒得搭理他。只当这人是上了年纪尊严心重，要在后生面前要面子。他表示非常谅解。
哪吒“来这有什么事？”
哪吒慢悠悠踱步回软榻旁，又没什么力气似的懒洋洋靠了上去，手里还转着那支玉箫。玉箫雾蒙而纯泽姣好，末端还坠着撮红穗，有种禁绝而诡谲的景感。就这么温吞打转在皙白的五指间。
敖粼看着那支被美指缠绕的玉箫，微微皱了下眉，觉得有股异样的熟悉感。
敖粼“这支箫……”
敖粼迟疑开口，眼神落在那支玉箫上，越锁越紧。心头像被压上了一块儿泰山石，胸口闷闷发堵。脑海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挣脱了记忆的锁笼，撕扯着向她袭奔而来。
哪吒把玩儿玉箫的动作一顿，手指不自觉摩挲过玉箫。他垂眼看向末端那撮鲜红的穗子，没什么情绪的淡淡开口：
哪吒“长箫策将马。你听过它的战鼓。”
男人散漫微勾着唇角，语气听不出起伏。像是兴致上来随口多说了两句般。连声音都透着股厌倦的冷怠。
长箫策将马。她是听过的。
敖粼神情怔愣，思绪一瞬间搅乱恍惚起来。数却经年，她早已记不清那战鼓的杀音，也忘却了第一次听时的心想，甚至在那之后有没有再听过、何时听过、何处听过……都已经云烟般迷蒙消散，沤浮泡影了。
记忆里身影的轮廓渐渐淡去。那人姿态高扬，总一袭墨蓝锦袍，矜贵如九天谪仙。明是如此骄肆自傲之人，战场之上却犹如修罗屠戮，长衫作甲，玉箫红穗，杀得满身滚血，日月昏暗。
那时长箫一吹，便知得胜在即。将马踏奔过的战场，不过是迎向破晓的路。
难怪见箫情涌，原是故人之物。
敖粼轻叹一声，原来真的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忘记了那场天灾，忘记了她四千年前就存在。她不是在新朝诞生的人，她是从旧朝走过来的人。
敖粼“真是有些想他了。”
敖粼淡淡笑着道。
哪吒看她一眼，弯唇轻笑一声，懒漫道：
哪吒“果真是时间能淡一切么。你都能说想他了。”
敖粼不解的眨眨眼：
敖粼“什么意思？我说不行？”
哪吒“那倒不是。”
哪吒摇头，淡淡说道，
哪吒“你之前听人家拿箫吹战曲儿，说人家煮鹤焚琴，牛嘴插在马头上。”
敖粼“……”
哪吒“还记得这事儿吗公主？”
哪吒支着下颌，好整以暇的瞧着她。
敖粼“……呵呵。”
敖粼冷清清的干笑两声，佯装没听见，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沈炎，连忙问道：
敖粼“东祁主还没说到这来有何事。”
沈炎原本负手立在一旁，甚是有兴致的看了一场敖粼用脸演的一场戏剧。结果戏的主角儿突然转眸看向了自己，还问了自己个问题。沈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就说了一句：“这么快就结束了？”
敖粼“……？”
哪吒“……？”
屋里的两人同时看着他，眼神不解。
沈炎愣了一下，紧接着迅速反应了过来。他连忙掩起嘴掩饰般的轻咳了两声，然后非常冷静之自若的说道：“没什么。就是听说你要被冥王讨债了，过来看看。”
敖粼“……”
哪吒“……”
哪吒和敖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两个大写的字——
有病。
敖粼“谢谢您百忙之中还抽空来慰望我一眼。”
敖粼面无表情的说道，
敖粼“不过您既然这么忙，下次就不必浪费时间过来了。”
沈炎：“……”
沈炎也是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刚才的话好像有些歧义。因为人姑娘被讨债所以特地过来看看……怎么都觉得有点儿幸灾乐祸。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沈炎面上歉意的摆摆手，诚恳道，“我是怕你有什么需要再摇不到人，毕竟冥王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所以我特地过来看看来着。”
敖粼“哦。”
敖粼淡淡点了点头，
敖粼“我知道了。多谢您。不过我没什么需要。”
沈炎：“……”
沈炎心里腹诽：这姑娘绝对被毒打还没成形。干什么拒绝这么干脆？以后找不着人看你上哪哭去！
哪吒在一旁幸灾乐祸的看着沈炎吃瘪的脸色，不由得给敖粼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他抬了下手，指尖火光明灭一瞬，下一刻，一片削薄的刃泛着银光飞了出去。
敖粼一瞬警觉，几乎是在银刃到眼前的同时抬手截下了它，速度快到晃过重影。
哪吒轻扬了下眉。见她这般反应，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这姑娘机敏的很，想来也不会吃什么大亏。如此便能护住自己一二，是极好的了。
哪吒“没想碰你。”
哪吒弯了弯唇，视线落在敖粼手中的银刃上，声音难得轻和下来，
哪吒“带在身上别丢了。自己小心着点儿。”
敖粼正垂眼端详着手里的玩意儿，听了他的话微微一愣。她下意识抬眼，正好撞进了那双漆深的眸子里。
哪吒生了双极好看的凤眸，瞳色是偏冷的纯色。寥寥几缕凉意，总是显得他懒漫又薄幸。偏生他睫毛繁密却不长，弧度微微上卷，压下来看人的时候像不屑的睥睨俯视，给人的感觉极为锋利杀伐，压迫很强。
敖粼突然想起两人初见时的那一眼。那时她得空从紫竹林出来，整日修性只觉得疲惫。她向来贪好烟火繁华，于是便入了凡尘俗世。正巧那一日是凡间的伪面节，她喜爱漂亮的东西，于是便从伪面摊上挑了一身白丝绒裘和一张鬼兔面具。敖粼沿着人间的繁华街道慢悠悠走，身边不断经过形色各异的人。她融在其中，好像也褪去了那身孤独。
那年的封神战打得火热。可逢年过节，两方大概都不想挑起事端，所以一路走过去，倒也没遇上什么异事。
敖粼虽识得凡间的路，但大抵是心情不佳，也懒得往那些热嚣之地走，只觉聒噪。她漫无目的挑着人少的地方瞎逛。鬼兔面具戴在脸上，像只慵懒的神物。凡间总共就那么些大，地方也总共就那么些多，如此闲转一段时间，很快就到了一处边僻之地。
敖粼看着眼前这座城，微微挑眉，有些狐疑。
这座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城门修建的还算威宏，左右各两尊巨大的狮子像，上方城墙上见空插了一排的旗帜。黑色旗面，中间是一个白色的大“周”字。此时已近戌时，天色昏黄，最后一抹亮光承着天际摇摇下坠，风一吹，旗帜偏转，光正好映在了“周”字上。
是周旗。
这里是西岐周军的驻扎地。
敖粼心念微微一动。她身处南海紫竹林，对凡间这轰轰烈烈的伐商一事自然耳闻不少。只是没想到没逛到都城朝歌，竟然逛到了如今名义上的叛军驻扎地西岐，真不知是缘分使然还是怎的。
敖粼叹了口气，没什么有趣的耸了耸肩，转身就准备离去。
“——刺”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起了一阵呼啸的风声。像是有什么重物裹着风袭奔而来。
敖粼人累得很，好不容易来趟凡间，整个人都是放松的。因而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避闪不及，被一下砸中了头。
敖粼只觉突然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事物交叠重影晃悠，她差点儿没一头栽过去。
敖粼【我＆＊＃@￥＃@＃！】
敖粼心里骂骂咧咧的，她揉了揉被砸到的地方，低头去看掉在地上砸了自己的东西。
红色的绣花堆叠在一起，仿若热烈盛放的火花海。一根白紫色的长丝带从簇花中垂落，结了个漂亮的凤尾形，还用金色的丝线在上面绣了个喜浪的“婚”字。
看着这颗做工精美的绣球，敖粼嘴角抽了抽，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用绣球砸她？
这么疼？
敖粼弯腰捡起地上的绣球，手指囫囵一模，摸到了一处硌人的坚硬地。她拨开花瓣一看，一块儿被修磨的并不平润的圆状木球被层层包裹在簇花中，风一吹，花瓣轻曳，它屹然不动。
敖粼“……”
敖粼面无表情的盯着这块儿木头。谁能来告诉她——
为什么红花丛中混进了一块儿木头？
“哎——你好像是砸着人了？”突然一道声音传来，带着些爽朗的笑闹，听在耳里让人觉得莫名舒畅。
敖粼循着声音抬头望去。
城墙之上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皆是束发甲衣，身形利落，锋利的像枪戟，却又似长弓紧绷，蓄势待发，仿佛下一瞬便能穿心割喉。
此刻这两人也正低了头瞧来。三人对上视线。
敖粼眯了眯眼，视线随意来回一圈，最后定在了左侧那人的眼睛上。
这人立于城墙之上，和她有一定距离。他的脸被凸起的墙沿遮住一半。虽只留半张脸，但不难看出是个相貌俊美的少年郎。少年郎生了一双美丽凤眸，狭长而勾挑，像是雪后初霁，掺丝凉薄与散漫，却又惊心动魄的意气。
敖粼当即便呆了一下。她对漂亮的事物向来没有抵抗力。
少年郎也看着她，眉目微微蹙起，冷然中掺着些不耐烦。他似乎很是烦心，只淡淡觑了她几眼便收回视线，转身离开的瞬间声音顺着风送入她的耳中——
哪吒“一只兔子罢了。你该去治治眼睛了。”
跟他一起的另一个少年立马暴跳如雷，看了一眼站在下面的敖粼，抬步就追了上去，怒气冲冲的声音听着格外清晰：“我治你大爷啊哪吒！那分明就他妈是个人！今天伪面节你忘了……”
戴着鬼兔面具被认成兔子的某条龙：“……”
敖粼“你才他妈是兔子！”
敖粼“瞎眼赶紧去治啊！”
敖粼咬牙切齿的冲着上面吼了两句。然后转身直接一个闪身上了云霄，乘云离去，一点儿过节的心情都没了。
她在心里暗自悲悯：周军有这样眼瞎的人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八百年都打不下来江山！
——
敖粼望着这双眼睛怔怔出神，思绪被搅碎翻涌冗杂在纷乱的记忆中，像凭空扬下一把飞雪，落雪扑簌簌，这双眼睛里的一角清绝始终惊艳。
哪吒“想什么呢。”
哪吒见这小姑娘直愣愣的盯着自己看，忍俊不禁，抬手随意摆了两下。
敖粼“啊……奥没事。”
敖粼思绪一瞬被拉回。她摇摇头，撇了撇嘴，不咸不淡的说，
敖粼“我就是突然想到我成兔子精的那一次了。”
哪吒“……”
你还没完了？
哪吒收回在她身上的视线，摸了摸下颌，轻咳一声，声音和语气都带几分不自然：
哪吒“这次你自己应付冥王别太冲动啊。刚给你那东西带好，关键时候没准能救你。”
哪吒“还有……”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然后以一种极其别扭的语气抿唇轻声道，
哪吒“这事以后能不提了么？你都说了四千年了，我错了还不行……”
敖粼弯唇笑着看这人别别扭扭的样儿。听他说完，她赞同的点了点头：
敖粼“好啊。下次不说这个了。”
敖粼“四千年你也烦了。”
哪吒“……”
哪吒闭嘴不说话了。
敖粼就喜欢看他吃瘪，忍不住掩嘴偷笑了两声，看着很是愉悦。
长久被晾在一旁的东祁主新奇的瞧着敖粼把哪吒怼闭了嘴。看着这小子吃瘪又无可奈何的郁闷样儿，他顿觉身心舒畅，连带着方才被敖粼怼出的一丁点儿怨气都散的连根都不留，看向敖粼的目光里也带了几分慈爱。
敖粼把那片银刃收好，继而拍拍手，冲屋内的两人扬唇一笑，潇洒辞别：
敖粼“两位的好意我都心领了。放心吧，肯定有用得上你们的地方。”
敖粼“既如此，那我就先行一步了，告辞！”
话音落罢，一道蓝光闪过，敖粼瞬间消失在了屋内。
沈炎看了看方才小丫头站过的地方，沉默片刻，转眸看向了软榻上的男人。
男人一袭红衣灼艳，大片红色衣摆慵懒垂落下榻，衬得他皮肤雪色一样的白，身形愈加颀长。他靠在那儿，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姿态，修长的指把玩儿着手中的玉箫，表情几分寡淡几分不耐，显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浪荡模样来。
“你怎么看着一点儿也不舍不得呢？”沈炎见他这副模样，不禁生出一股怒其不争的情绪来，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一眼，“真是指望你不上！人小姑娘都走了，这个时候你难道不应该一边哭哭啼啼舍不得然后一边拖着病弱的身体去追她吗？！”
哪吒“……”
哪吒停下转箫的动作，面无表情的觑过去，声音平静而漠然，带几丝悲悯意味：
哪吒“我建议你找个时间多跟颜韫他们取取经。”
沈炎：“？”
哪吒“我怕你跟不上世代的变化。”
沈炎：“……”
哪吒“这世道你日日打交道，还能带着这种思想走到现在不容易，但以后还是别带了。”
沈炎：“……”
沈炎嘴角抽搐几下，一张俊脸被气得黑成了锅底。然后下一瞬，他就眼睁睁的看着哪吒抬手扶住了眼睛。一缕泛着红光的火气迅速闪过，紧接着，哪吒那只眼睛变了颜色。他的眼底显出一幅白云缭绕的景色来。
哪吒“不好意思。”
哪吒懒怠垂着眼皮看傻眼了的东祁主，嘴角微微上挑起一个略显得意的弧度。他笑着说道，
哪吒“我无魂无魄，能跟人共魂共魄。”
沈炎：“……”
哪吒“所以她去哪儿，怎么走，有没有危险，受没受伤，我都能知道。”
沈炎脸色淡淡：“哦，所以呢？你这样能护住她吗？”
哪吒“我能操纵她身体啊。”
哪吒笑盈盈的道，
哪吒“虽然我现在是个废人。但用别人的身体动武斗法，折只大鬼还是不在话下的。”
哪吒“而且……”
哪吒看着沈炎，漫不经心的抛出后半句话，
哪吒“打不过就跑。我也有经验。”
沈炎：“……你妈。”
＊
暴躁东祁主在线跳脚：为什么四千年过去了这家伙的这张嘴攻击力还这么强啊？！
哪吒：不是我强，是你菜。
敖粼：是你菜！【冒个头】
沈炎：……你俩又凑一块儿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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