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粼这一趟本是来看杨戬的，结果哪吒也在这。秉持着“不能半途而废”的追人原则，敖粼想着得多在哪吒面前露露脸，免得自己一不在他身边，这家伙再把自己给忘了。那可真就得不偿失了。

敖粼细想了一番，觉得这几天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需要她立马就做。姑娘心里一喜，自己能在玉泉山多住几天，于是便开始美滋滋的盘算起追人的计划来。

实话说，敖粼活到现在也就只喜欢过这么一个人，真没什么追人的经验。

哪吒的性格她再了解不过。这人表面上看着对谁都一副温雅的模样，实则心里极其寡情漠然，凉薄到了凌厉，说是冷血也不为过，狠进骨子里。

他的怒火非常人能够承受。

曾经两人能在一起，一是因为敖粼难得对一个人展露倾慕，她特想尝尝把这般骄傲骨头折碎在手里的滋味儿。二则是哪吒也难得对人起了兴味儿，还是一个向来不合的女人。于是兴味儿变成隐秘的疯狂，他想看她对自己无限沉沦。

说白了，这是两个孤执的人的较量。谁先踏进欲河谁就输了。结果是两人都踏了进去，也从未想要挣扎出来过。

没人知道曾经渴望的沉沦到了自己身上，想要折碎的傲骨自己紧紧护住，一盘游刃有余的棋被下的稀碎。较量到了最后都是甘愿俯首，以为自己率先认输，其实对方早已低头。

这是两人当时的心境，敖粼用了四千年明白。

也正是因为明白了，敖粼才知道再来一次有多么难。她同样聪明的很，当然知道哪吒不可能真忘了她。像他这样的人，便是恨，也是要记一辈子的。

再来一次，对两人来说都不亚于刮骨凌迟。但敖粼就想试试，抱着和曾经一样的心态，再尝一遍这刻骨铭心的较量。她不是圣人，也绝不放手，她要自己得偿所愿。

而且她说过，她有预感，她不会输。

——

决定住下后，敖粼挑了仙门空出来的一间居所，然后就开始捣鼓房间。她喜欢好看的东西。小的时候贪玩，经常出海跑去人间，一待就是好几天。总是要揣着些漂亮的小玩意儿在身上。

敖粼很喜欢人间的节日。喜欢热闹喧嚣的街道，人群熙攘，总有放不完的花灯和办不完的烟花盛会。就好像那样有烟火的气息，能够散去一些她漫长神生里的寂寞孤独。

凡人总渴望长生，从不知神的万年孤苦。

但好在，她见惯了生离死别的同时，也终于能用这漫长的生命去等一个人。

敖粼觉得总也不算太亏。

捣鼓完房间之后，正巧碰上小道童前来敲门。敖粼走过去把门打开，蹲下身来看着小道童，笑着问道：

敖粼“怎么了呀？”

“大师兄让我叫你去练武场。今晚有魅族的舞女来比舞。”小道童声音稚嫩的说道。

敖粼“比舞？”

敖粼疑惑。

“是啊，每个月都会有那么几天。你赶上的正好。”小道童笑眯眯的，俨然一副欣赏之色，“魅族的舞女舞的可好了。保管你一饱眼福！”

敖粼“……”

她不是很想一饱眼福……

还有为什么仙门的比武场不用来比武要比舞啊？！

还每月几天？！

这到底是什么恢诡谲怪的仙门传统？！

“走吧，我带你过去。”小道童并未发觉她的异样，只是转过身示意她跟自己走。

敖粼呆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跟上他。走了几步路后她想起来什么，连忙问道：

敖粼“对了，今天来接我的那个哥哥去吗？”

哪吒可不会也要去吧？

“你说哪吒师兄？他当然去啊。”小道童看她一眼，一脸“你在说什么屁话”的表情。

敖粼“……呵。”

敖粼冷声一笑，眯了眯眼，刚想“夸奖”两句这人的闲情雅致，结果又听小道童说：“不过哪吒师兄对这不感兴趣，估计去睡觉的了。”

敖粼“睡觉？”

敖粼愣了愣，明显还没从刚才回过神来。

“是啊。”小道童点点头，“我大师兄这种好事怎么可能一人独享呢，他肯定是要拉哪吒师兄一起的。不过哪吒师兄从后山出来很疲乏。依我对哪吒师兄的了解，他会把比舞当成安眠乐，直接就睡了。”

敖粼“……”

敖粼嘴角抽了抽，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说道：

敖粼“记住，这不叫好事。还有，你哪吒师兄都那么累了，你大师兄为什么不让他去休息？这舞会他自己一个人看不了？”

敖粼的语气颇带几分质问，很明显的不悦。

小道童回给她一个“我懂得”的眼神，意味深长的道：“我知道你担心哪吒师兄。不过我大师兄虽然败类了点，但对哪吒师兄的真心还是毋庸置疑的！他拉哪吒师兄一块儿过去，我猜是打算偷摸着给哪吒师兄渡法疗伤呢。”

敖粼“……”

这位仙友，虽然但是你说的很有道理。

但是你不觉得哪不对劲吗？

你这是什么虎狼之词啊？！

敖粼公主有点儿想哭……

——

魅族本是藏身于珑洞的舞修。她们以舞的方式来提升修为，舞的越好，则修为越高。魅族昌盛百年，一直未曾出过什么大问题。直到天庭和妖族的那场战争。

妖君祁冥自爆重创天庭。祁冥乃上古大妖，元神威力强劲，其余波散到了方圆百里。珑洞与无门相连，算是无门界前的一处守护之地。无门界离妖界不远，设有双层结界。祁冥的元神震碎了最外层结界，作为守护地的珑洞直接被摧毁殆尽。

居所被毁，魅族不可能跟两大势力较劲，无法，只得搬了住处。正逢那时玉鼎真人肃清玉海，海水冲出山下大片地方，玉泉之地邻仙门，并不失为一个好去处。魅族想得仙门庇佑，其祖先与玉鼎真人了明来意，希望能将那片灵地让给她们。玉鼎真人欣然同意。

至此魅族便在玉泉山下歇下。魅女个个貌美，舞姿绝色，深得山中灵物的喜欢。后来兜转几载，与金霞洞的仙人处的融洽，于是便定下了这比舞之约。

敖粼到的时候，看到仙童们正在布置练武场。本是用来给弟子们练武用的肃穆之地，如今却被布置的锦天绣地。放眼一望，当真是舞会盛景，让人很想叹上一句“暴殄天物”。

敖粼见到了仙门的其他弟子，不过寥寥十几人，跟乾元山比起来，着实是小巫见大巫了。

她早就注意到了坐在场下最前方的两道身影。此时略微环顾完一圈，这才不紧不慢的走了过去。

敖粼“两位真是好兴致。天还没黑呢就在这儿等着了。”

两人闻声同时转过头来。杨戬神色放浪，笑着随口回了句：“美人谁不爱啊。”哪吒则轻轻挑了下眉，脸上神色淡然，并未置一言。

敖粼悠悠坐到红衣男人的身边。她理了理裙摆，看向身旁的人，笑盈盈道：

敖粼“二哥就算了。我怎不知你还有如此癖好呢？”

她这怨妇般的语气惹得哪吒玩酒盅的动作一顿，漫不经心的斜睨她一眼，然后弯弯唇，非常声线懒漫的重复了一句话：

哪吒“美人谁不爱。”

敖粼“……”

杨戬：“……”

杨戬神色诡异的看了他一眼。在接受到自家弟妹瞥过来的眼神警告后，又非常干脆利落的转过了头，一副“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的茫然神情。

敖粼“那就提前祝三爷观舞愉快了。”

敖粼面无表情的丢下这句话后便也转过头去，看样子是打算一个舞会都不理身旁这个家伙了。

哪吒没接话，像是根本没发觉这姑娘生气了，只是垂了眼，神情若有所思的样子。

——

天色渐渐趋于黑暗，夕阳下的风带几丝凉意拂过练武场上空。与此同时，一阵脚步声纷沓而至，伴随着女子的娇俏笑闹声。

原本闲聊的众人皆被这声音吸引去了视线，目光纷纷落在通往练武场的那条长廊上。

敖粼视线也随过去，看见长廊尽头款款走来一众貌美女子。魅族是妖，不过是低阶妖族。好在魅女们个个姿容绝世，在妖族倒也混得风生水起。

万界有传言说，这魅族的一位魅女曾被妖君之一的镜魔相入了眼，欲要娶作王妃。这本该是极大的殊荣。低阶魅女被妖君看上，至此可以平步青云，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桩美谈。

可令人惊讶的是，魅女竟拒绝了镜魔妖君。没有任何的缘由，甚至从此之后便很怪诞不经的消失在了魅女族中，至今寻不见其踪迹。

这件趣事在万界广为流传，甚至出了好几个版本。有说“魅女消失其实是被妖君绑回去做王妃了”的，有说“妖君被拒怒从心起想拉魅女一夜春宵结果又被拒然后将其残忍杀害”的，更有甚者说“魅女其实就是王妃结果妖君劈腿含恨离开然后妖君良心醒悟又想挽回魅女但魅女抵死不从甚至自戕以证决心”……

总之形形色色各种的版本说法，但最终也没人知道魅女到底如何了就是了。

敖粼想起这桩曾茶余饭后闲谈的旧事，只觉啼笑皆非，索性转过头去，在置于桌上的果盘里随手拿了颗鲜果啃了。

“唉，你觉得如何？”杨戬看了兀自吃着鲜果的敖粼一眼，往哪吒那边凑了凑，小声问道。

哪吒乏的很，整个人半靠着桌子，闻言懒洋洋掀了掀眼皮，淡淡看他一眼，问：

哪吒“什么觉得如何？”

“这些魅女啊。”杨戬又往敖粼那觑了一眼，笑的狎昵，“和我弟妹比起来，你觉得如何？”

哪吒一顿，微微蹙眉，有些不耐烦的冷声警告：

哪吒“别他妈乱说。”

杨戬：“……”

杨戬看他烦躁的样子，有趣的扬了下眉，随后点点头，撤回身子懒着声道：“行，不知者无罪。”

哪吒“？”

哪吒狐疑的看他一眼。

后者坦坦荡荡和他对视，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嘴角抑制不住的往上扬。

哪吒“……”

自信什么呢你搁这儿。

哪吒懒得理他，头低了低，手撑着额头就打算闭眼睡觉。眼眸还没阖上，他顿了顿，又慢吞吞的掀了下眼皮，视线微微一转，悠悠落在了身旁的人身上。

女子一袭青衣，容貌妖媚又清冷，像开在地狱里的一株冰莲，有股难以企及的傲气。她眉目松懒的垂着，蕴着一丝骄矜，清绝的意气恰到好处，是很有攻击性的模样。

同魅女纯粹的美貌不一样，敖粼是让人不敢直视的昳丽。

那是低阶妖族所不能比拟的属于神龙的凛冽威严。

哪吒静静看她一会儿，随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唇角轻轻勾起，很难得的露出一个极尽温和的笑容来。

而被他直勾勾盯着的人，这时突然转过头来，两人视线撞在一起。

哪吒微微一愣，下意识就想移开视线去。可惜敖粼公主可不给他逃跑的机会，当即直戳了当的开口问：

敖粼“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哪吒“……”

哪吒抿唇，静默须臾后，再次轻瞭了眼皮看她，声音听着没什么情绪：

哪吒“我有看美人的癖好不行？”

敖粼“……”

敖粼差点儿一口老血呕出来。

好好好，拿她的话堵她是吧！

敖粼“可别了！我这小庙供不起您这尊大佛，来来来……”

看出这家伙是诚心想和自己作对了。敖粼抬手一把钳住他下巴，直接强硬、不容置喙的把这人的头掰正过去，嘴里气势汹汹的吼，

敖粼“看吧，来看！全是美人，保管你看个够！”

哪吒“……”

凶什么啊你。

他视线漫不经心往前一放。

只见正前方的练武场上，魅女们不知何时已经上去了，正整齐的排成一列朝着场下微微俯身行礼，那模样极为漂亮优雅。

场下瞬间便掀起一阵弟子们的欢呼，激动的像是要把这练武场掀翻。

哪吒的表情看起来挺镇定。他慢慢悠悠抽出自己的下巴，眼睫垂了垂，然后非常冷静的开口：

哪吒“没有公主您好看。您在我这里最漂亮。”

敖粼“你撒谎！”

敖粼龙尾巴一翘，气呼呼的道。压根儿不相信这人的花言巧语。

哪吒“我哪敢。”

哪吒眼底终于染上些笑意，他淡淡的弯了弯唇，声音难得软了下来，

哪吒“您可是九州八荒七山六合五湖四海三界两仪唯一最最美丽最最漂亮的小龙女公主。”

男人生了一双极漂亮的凤眸，眼尾微微上挑说不出的勾人。他时常一副懒漫温雅的模样，此时垂了眸子笑着看人，那股凉薄之意换为温情缠绵，让人无端觉得他也不是那么难以驯服。

敖粼怔怔的看着他，眼神紧紧锁住这双漂亮的凤眸，似是想要看清他的眼底心里。

哪吒也不避讳，垂着眸子大大方方的让她看，嘴角勾着很淡的弧。

这是两人将近两个月来第一次真正认真的对上视线。

可出乎意料的是，不管敖粼怎么看，这双眼睛里除了强烈的近乎偏执的情意外，再也瞧不见其它。

这不是这双眼第一次露出这么强烈的情欲。可敖粼现在却只觉得难受。

因为她突然明白，哪吒这般不掩饰自己的将感情暴露给她，无非是在告诉她一个痛苦的事实：

我还喜欢你又怎么样，我不恨你又怎么样，你都已经嫁人了。

给人的最好希望也将人推下了深渊，温柔而残忍，这的确是他的风格。

敖粼苦笑了一声，纵使情绪起伏过大，再开口时依然很是平静，她说：

敖粼“你再说一遍。我很久没听到了。我想听。”

是难得的示弱语气。

这次换哪吒愣住。他看着姑娘柔情下来的眼睛，含着期盼，是真的想听。哪吒眯了眯眼，抿唇移开了视线，不发一言。

敖粼也不催，就这么睁着双大眼睛望着他，眼底的希冀明显，竟是有几分可怜巴巴的。

哪吒“……”

哪吒默了半晌，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低声又快速的说了一遍。

敖粼满意了。心情很好的转过了头去，又拿起一颗鲜果开始啃啊啃，还不忘为自己倒杯酒砸吧两下。她哼哧哼哧的又吃又喝，一脸的闲适恣意。倒是看得旁边的哪吒忍俊不禁。

哪吒“怎么心情突然这么好了？”

哪吒懒声问道。

敖粼“因为我得了准话了。”

敖粼看向他，笑着说道。

哪吒“准话？”

哪吒狐疑的皱了皱眉，显然没明白过来她这话里的意思。

敖粼“你不知道也没关系。”

敖粼笑眯眯的看着他，道，

敖粼“毕竟不知者无罪嘛。”

哪吒“……”

这话怎么有点儿耳熟？

＊

敖粼：哇哇哇！哪吒居然还喜欢我唉！我终于得到大莲藕的准话了！【激动】

哪吒：……这他妈就是你说的准话？【脸色“唰”一下变了】

敖粼：人家喜欢你嘛，人家想追回你嘛！【委屈巴巴】

哪吒：……那你过来吧。【无奈】

敖粼：哇！真的嘛？【两眼放光】

哪吒：真的。舍不得公主殿下劳累追我。

敖粼：那我要牵手手！牵手！

哪吒：牵。

敖粼：我还要摸下巴！

哪吒：摸。

敖粼：哇！那我还要亲亲！要亲亲！

哪吒：亲。

敖粼：那我过来啦！【摇着龙尾巴就跑了过去】

哪吒：【笑着张开双臂】

咕咚——

小情侣撞满怀啦！

……

终于忍无可忍的杨戬：你俩他妈的有病啊？！能不能好好看个舞会？！【咆哮】

哪吒：她是你弟妹。【淡漠】

哪吒：还有你凶她干什么。【冷眼警告】

杨戬：……

杨戬：啊啊啊啊！！！【无能狂怒】

第十一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