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漠知北原,北原有东祁,东祁神狱生,神狱不得终……”红衣女子放下手里做工精致的茶盏,提起桌上的一幅画挂在了墙上。画纸很新,泛着淡淡竹香。仔细看去,纸的边缘还修贴着金色丝线,丝线极细,被透进来的光一照,宛如开了一朵金莲一般漂亮。
敖粼“这东祁主真是奇怪,弄这样一面墙的画,还都是这般阴阳相间。”
敖粼“而且……见过喜爱收藏画的,没见过喜欢展示画的。哦……还是别人的画。”
敖粼坐在檀木椅上,手腕懒洋洋搭着桌沿,手里是一个极繁复精致的茶杯。她慢悠悠的把着玩儿,目光瞥着那一整面墙的画,毫不留情的嘲讽。
陆天氏听着她讽死人的评价,忍不住悲哀的叹了口气。想着这小龙儿纵使之前也这般嘴下不留人,但好歹攻势还弱些,让人觉得是女儿家的天真骄纵,只觉怜爱。可自从跟了那臭小子以后,这嘴皮子功夫是越来越溜了,骂人不带脏字,嘲讽直击要害,怼的人东南西北都找不着,只剩苦恨。
“小龙儿……咱、咱嘴下留情点儿成不?这还在人家地盘上呢。”陆天氏好言相劝,希望这小丫头听得进去。
敖粼“我肯定不是第一个说的,”
敖粼不以为意,顿了顿,漫不经心的接上了下一句,
敖粼“想来东祁主也已经听惯了。我不说,怕是反倒让他难受。”
陆天氏:“……”
“你劝她干什么?”红衣女子挂完画回来,拿起茶盏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不紧不慢的,边倒边说,“上次她拔了绿松山上最大的那棵绿松树,想要搬回海里养着。结果那是人家绿松的家。那户人家要要回来,也不知道她哪根龙筋抽了,竟然以为人家是树里的家当没弄出来,舍不得让她搬走。然后她特别大义凛然的把东西都掏出来了,连一颗绿松子都没放过,还对人家说不用谢……”
陆天氏:“……”
敖粼“……”
往事骤然被重提,还如此的发糗,敖粼不怎么自在的咳了一声,不服气的梗着脖子回道:
敖粼“我那不是喝酒了吗?!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我都做那种傻事儿了也没见你拦着我!可见你对我一点儿都不上心!连我的声誉都不维护一下!”
陆天氏:“……”
红衣女子:“……??”
陆天氏忍俊不禁的看着红衣女子黑的能出墨的脸,开始人模狗样的严肃劝道:“好了,都不要吵了!这件事情谁都有错。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就勿要再提了……哎哟!”
猝不及防的,陆天氏被泼了满身的茶水。他低下头,怔怔看着自己湿透的衣襟,又抬起头来看向对面面露“凶光”的女人,讪讪道:“不至于吧颜韫……咱俩好歹万年交情匪浅啊!”
“滚。”颜韫毫不客气的甩他一记眼刀,冷漠拒绝他的示好,“谁他妈跟你万年交情,万年孽缘还差不多。”
陆天氏:“……”
敖粼看着他们两个孩子一般的拌嘴,忍不住扬了扬唇角,轻轻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极美,像孤月缀满繁星,只一刹,漫天光芒万丈。
“莫要吵了,莫要吵了……”突然一道声音插了进来,打断了两人幼稚的拌嘴。三人齐齐转头向声源处看去。宫殿宏大,正殿自然也宽阔,隔得有些远的最右侧的拐道里走出来一个人。那人白衣仙飘,长发披着肩头,因离得远些,殿内灯光也有些昏暗,故而看不清面容。但就身姿风雅上来看,这人绝对占上头。
敖粼“这……东祁主?”
敖粼皱皱眉,不确定的问道。
“是他。”颜韫淡淡点头。面上看不出情绪,却从声音里听得了几分感慨,“却是很久没见了……”
待一身白衣的东祁主走进,三人方才看清他的面容。男人眉目英俊,温和中沉着丝郁气,削薄的唇半抿,弯起一点弧度,像是九天悬月上淡漠注视的神祇,清冷又邪魅。
“……”
半晌的寂静无言。
“你他妈……”陆天氏看着他,艰难的从嘴里挤出来一句话,“你是不是披了张面皮在脸上?不然怎么还变好看了?”
东祁主:“……”
颜韫、敖粼:“……”
谁也没想到多年未见,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你脸是不是假的?”
“你有病吧?!”东祁主身上原本良好的风度,瞬间因为这句话粉了个全碎。他一巴掌拍在陆天氏的后脑上,咬牙切齿的吼道:“老子他妈以前就长这样!是您老人家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
陆天氏被拍懵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火气“蹭蹭”往上涨。他立马一掌拍了回来,也吼:“你说谁老呢?!你才老呢!老牛非得装嫩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德行!你这张脸就是贴上去的!假的!”
“……都给我闭嘴!”眼看两人真要掐起来了,颜韫及时出声制止。她揉了揉额角,表情明显不耐烦,声音和语气也生硬冷漠到了极点,“我们来这儿是有正事做的,不是光玩。老祁,我问你,神狱那边最近有没有新进来的犯人?”
瞧着颜韫严肃认真的表情,东祁主也不自觉板正起来。他点了点头,边回忆边道:“都是些从地下提上来的鬼魂,阴司那边管不了,便送来了神狱关着。倒是有一个不太一样,他不是全魂,还有点儿形留在身上。想是阳寿还未尽的完全?”
陆天氏闻言嗤笑一声,道:“这魂魄都下了阴司了,上哪儿阳寿未尽去?那压根儿不是魂魄,是注了鬼气的神识。因不能跟死去的魂魄一样彻底脱离本体,所以才留了丝形。”
东祁主一怔,面色瞬间沉了下去。他冷笑,“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拔葵啖枣,还真是许久未见这么大胆的了。”
“那确实。”陆天氏赞同的点点头。
东祁主沈炎,修得半神半魔体。自接管神狱近五百年来,制度规章严格,司法、主卫、监管等各司其职,未曾出过什么状况。如今却是终于有人按捺不住躁动,挑事儿挑到了神狱。别的不说,沈炎已经千年未再染过血了,突然这么一搞,倒弄得他有些兴奋。
“想当年老子也是杀遍天下难逢棋手,瘴山一战后却是空虚了多年。”沈炎神色淡然,眉间却隐有兴奋。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表情有一瞬间的怔愣,随即便释然的笑了出来。他看向站在颜韫身边一直未言语的女子,笑着淡淡道:“我还是更喜欢那小子,长得好看还聪明,最重要的是跟他打的痛快。能打的那几个人里,我最心仪的就是他了。”
敖粼一怔。
“你觉得呢?”沈炎笑着望她。明是多情的一双桃花眼,此刻的笑意却不达眼底。紧接着,他不给她答话的时间,近似咄咄逼人的问着,“想他了吗?后悔了吗?你拿着他的东西给别人换命的时候迟疑过吗?你还记得起他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敖粼脸色有些发白,她攥了攥拳头,垂下眸子没有说话。
想他吗?
想。
后悔吗?
不后悔。
迟疑过吗?还记得吗?
迟疑过。怎么可能不记得……
“你他妈瞎说什么?!”陆天氏下意识的连忙去捂住沈炎的嘴。他看向颜韫,发现对方脸色也不好看,只是忍着没有发作。
陆天氏叹了口气,旁人不知便算了。可他们两个知道内情的人,哪里能心安理得的听得这些话?情这种东西,一旦染上了,哪是那么容易挣脱的?有的人穷极一生都不到出口。纷纷杂杂的情丝线,可不就是将一条路封的死死的。
敖粼“东祁主。”
敖粼似乎终于回过神来,她看着扯开陆天氏的手的沈炎。这男人身上有股说不出的邪气和压迫,叫人不敢轻易造次。这一点,倒是同他很像。
敖粼“我知道您和三爷有点儿交情。但情这个东西不是你没吃过猪肉光见过猪跑就能理解的。”
敖粼语气平静。她本就极美,此时沉淀下来,更是有种岁月都安好的感觉。只有她于静态之中生灵活动,像孤月一般勾人心弦。
敖粼“您和三爷有情义,帮他说话,心向着他,我理解,同时也很欣慰。”
敖粼我所做之事,从我决定做的那一天开始,便知自己将会经历什么。旁人指点甚至万人唾骂我都无所谓,因为我从不认为自己所做之事是错的。相反,我觉得,没有什么比它更值得我去做了。”
敖粼说着弯起了唇,仿佛想起了很美好的事情。她的声音空幽悦耳,像琴声抚过,带着吸引,又格外使人安定。
敖粼“我不反驳别人的嗤骂,但也不接受任何的践踏和诋毁,我所做无错,我心至诚。”
——
沈炎的办事效率极高,已经追溯到了神识的来源地。想来也是因为许久没有这样公务充沛的时候了。管理神狱虽不是一件轻松的小事,但也谈不上多忙。无所事事的久了,就会生出一些打发闲暇时间的爱好,比如说对虎弹琴、展示画作……
哦,当然了,这个画作展示是展示别人带来的画,就展在那儿。因为东祁主本人并没有作画和收藏画的爱好。
“来拜访你就必须得带一幅画,还必须得半明半暗。”颜韫翘着二郎腿靠在椅子里,手支下颌,看着沈炎淡定喝茶的样子,嫌弃溢于言表,“怕不是为了应照你半神半魔的身份吧?”
“哎,猜对了。”沈炎眸色一亮,弯唇笑笑,紧接着又故作高深道:“不过只猜对了一半。”
颜韫:“……”
敖粼“好了,先别讨论这没用的东西了。还不如想想晚餐吃什么。”
敖粼坐在颜韫旁边,手懒洋洋的垂在椅子扶手上,眼睫微抬,目光又淡又柔的看着桌子上的茶盏,给人脾气很好的样子。
如果忽略她话里的讽刺之意。
“你想吃什么?”沈炎撑着手,好整以暇的看着她。这女人倒是个很有骨气的主儿,也很有主见和脾性,难怪连那小子都甘愿俯首。东祁主今日也算开了眼界了。
敖粼“我啊?”
敖粼见没有人答话,抬眼一看,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她顿了顿,果真认真思索起来。半晌,她开始往外报自己想好的晚餐,
敖粼“我想吃鸡汁浇肉、烫辣糕、凉拌素丝……都要酸要辣。我不吃香菜。”
沈炎:“……”
得,这不仅是个很有骨气的主儿,还是条胃比金坚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