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契

晚风微醺，吹过庭院上方，卷起花草的一阵瑟缩，枝桠斜横纵生，似有丝缕冷意裹挟其中。朗夜无月，黑暗笼罩下的天上境，仿佛即将就要不太平。

座仙阁内，大殿仍是辉煌明亮，身着战甲的将领们不时进入廊角的书房，脸上无一例外都覆着层阴霾，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很难拔除。军报来来回回交入书房，如此一会儿，便终于没了动静。

长廊最中间的那个房间里，房门被轻微打开一条缝，来往的脚步声和窃耳的谈话声，一字不漏全入了房间里的人耳中。披着白裘的女子手执一柄折扇，她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的把玩儿手中的折扇，神情饶有趣味，像是在做一件很令人愉快的事情。

“公主，应该是完成了。”守着门口的侍女良久未再听到动静，轻轻合上了门，转身走到桌案前，垂眼看向椅子上的女人。

敖粼“这么快？”

女子轻扬了下眉，把玩儿折扇的动作一顿，终于舍得抬眼分了个目光过来。随着她抬头的动作，下颌被扯出一道精致的弧线，当她彻底抬起脸来的时候，忍不住就叫人心底一窒。这是一张极美的脸，长在了一位极慵极美的女子身上。

银栀呼吸一滞，随后微微叹了口气。说不艳羡是假的，饶是她这种贴身的侍女，日日相见，也总是会被自家公主的美貌惊艳到。如此清绝之人，也难怪连那位爷都看上了。

敖粼“天庭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女子弯眸轻笑，她身体微微前倾，抬手扶着下巴撑在了桌面上，一双漂亮到极致的眼睛，如秋水深潭，又美又冷。她兴趣道：

敖粼“我倒是很好奇，败的这么惨烈，昊天该作何感想？”

银栀没有说话，女子的玩趣笑闹的确让人迷醉，可在这极其完美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最纯澈的心，那是向死到生的轰烈爱意。在得知他无恙的今晚，终于迸发。

——

阐教十二金仙，共有十二仙山。其中乾元山坐落灵域与仙宫交界处，依山傍水，灵气充沛，是修行的极好之地。乾元山下设仙障，两只灵兽坐镇，除非阐教中人，否则难以入山。

乾元山宁清祥和，历来平静无杂，今日却不同于往日，格外的热闹加吵闹。

乾元山的一处仙林里，几道人影簌簌掠过，带起的一阵风吹荡了枝叶，看着略带几分急躁。人影速度很快，到了一处宅院前，为首的那个一脚踹开了大门，人影们迅速闪入，整个过程持续不到一秒。而完成不到一秒后，很快又一批人蜂拥而至，不过没有入内。

宅子很大，修建的也很规整简朴。虽是如此，却看不出丝毫简陋之意，相反，它给人的第一眼感觉，就是这家主人并不缺钱，甚至可能是个富户。院子不小，却并不显得空旷。一棵巨大的珊瑚树耸立在院角，半边珊瑚丛遮挡后面的厢房，瞧着颇为壮观。

几道人影一进来就先被这棵树吸引住了目光。按理说珊瑚树不应该长得如此高大，甚至有了遮天蔽日的态势，而且色泽鲜艳，是惊人夺目的绯红。但这里是灵山乾元，莫说这棵珊瑚树，就是任何奇形怪状的植物种在这里都不奇怪，毕竟是仙人之物。

“……这小子还挺有闲情雅致，竟然在院子里种了这么一棵树。”为首的那个人看着这棵红的像是要滴血的树，忍不住嘴角抽搐的评判道：“……还他妈挺红。”简直要红瞎他的眼。

“是真的很红啊！”身后几人纷纷附和，感叹似的仰望着这个红色“巨人”。

正说着，树枝突然摇晃，树叶扑簌掉落，红色的珊瑚叶纷纷扬扬，丝缕清风拂过，竟是一瞬间便美得惊人。与此同时，懒倦的声音含混着笑意，遥遥传来：

哪吒“才学识短，这是来我这里展示来了？”

几人听到这声音先是一怔，反应过来后，直接一齐冲向珊瑚树。为首的那人嘴里骂骂咧咧，声线却夹着几丝颤抖。他跑的最快，很快就到了树底下，抬头一望，当即就红了眼眶。

粗大的树枝上靠着一个人，一身道家袍服，头发高高束起，用银色的凤凰冠别住。他嘴角含笑，轻轻扬起的眉眼恣肆又骄狂，低颈垂眸时，天地万物顷刻失色，谁都不及他半分风华。

几人瞬间看得呆住。他们是知道这位同门师兄弟有多惊绝的，但历经生死大劫，仍能这般笑看众生，神秘诡谲的如同当年，却才真是令人格外仰慕。

“操……你到底偷吃了太乙师叔多少宝贝？从实招来！”为首的那人最先反应过来，两手胸前一环，红着个眼眶声色威严的正义逼问。

哪吒“你抽什么风。”

哪吒淡淡垂着眼睨他，随手拍了拍身下的枝干，懒洋洋道：

哪吒“我不一定吃了，它一点儿也没落，要不你问问？”

“不用了，我现在已经证实了。”为首的人名叫黄天化，听了自家师弟的证词，他从容不迫的理了理衣服，一脸正色的认真道：“你是哪吒，没被乱七八糟的东西附身。”

哪吒：“……”

其余人：“……”

哪吒“滚出去。”

哪吒弯了弯嘴角，笑意温和而声音冷漠的丢下这句话，随后长腿一滑，翻身下了树。

“唉，说着玩说着玩。”黄天化悻悻笑了笑，他闪身到哪吒身边，这次倒是真的严肃认真了一些，他问：“你知道外面发生的事吗？”

哪吒轻抬了下眼，看向大门外争先恐后往这里看得人群，嘴角微微勾起，似乎是懒得说话，只淡淡点了下头。黄天化哑然，虽然早就料到了，但真看到哪吒承认了，脑子还是一瞬间的空白。

哪吒“你想说什么？”

哪吒收回视线，目光转向他。男人生了一张惑及众生的脸，这么平静看人的时候，除去美貌带来的冲击，最压人的就是那股身上的凛冽。明明没有一丝怒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却让人生出无边冷意，叫人不敢直面。

黄天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感情这种东西，杂乱无章，谁能真正理得清？自古以来，多少人困于“情”字，又有谁能真正挣脱？哪吒固然自由无情，可空虚的身体里生出情丝，大能也难逃情劫。

良久的沉默。

哪吒“她还好吗？”

哪吒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可声音已经有了些微的哑沉。

总有一些东西是永远得不到的，也总有得到后再失去，令人不甘却也无力。就是这短短的一句问话，黄天化彻底明白，这无论长与短的一生，眼前这个人，都再也不会喜欢上别人了。

刻骨铭心的喜欢一次就够了。

当年少时的神秘与强盛成为过往云烟，他的喜欢仍旧干净且轰烈。所以他不怪她，他希望她好好的。

——

东祁是荒漠城上有名的一座都城，城墙用赤金鹤红泥砌成，传言可抵尖兵利器，可吞噬雷电，是如蛟龙鳞一般的无坚不摧。东祁建于荒漠北原，北原面积广阔，虽不及东原富甲一方，却也没有西原那样落后，属于中等地位。最重要的是这里的民风比其它三原开放，建筑也颇有风格，因此来荒漠城的人，大都会选择来北原。

此时，东祁内的一所客栈里，一白一红、一男一女面对而坐，而在他们两人旁边，还有一个青衣细锦的女子，三人围成了一个半圈坐在地毯上。周围大多是北原本地人，服饰多以收袖的中袍为主，袍上镶金色长链，下摆缝上簪花，热烈而奔放。三人混在这样的穿着之中，着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怎么觉得这里的民风越来越开放了呢？”一身红衣的女子看着周围畅谈欢快的北原人，只觉得这些人男子马上就要起来舞刀弄枪比划一番、女子则马上就要开始整装斗舞，不禁有些纳闷儿起来，明明上一次来还不是……嗯，这么粗鲁的啊？

“可不是。”白衣男子倒没有她那么惊讶，镇定的喝了一口酒，慢悠悠的评价道：“野生繁衍的速度真的很快。”

红衣女子：“……”

青衣女子：“……”

桌上的两个女人同时向他看来，目光各异，表情却出奇的极为相同，就差在脸上写下几个大字：——没有你快。

白衣男子：“……”

感情还是他的错了？他可是龙！龙本来繁衍能力就强知不知道？！

龙小白受不了如此奇耻大辱的眼神，当即就要反击，可他准备一口气喷死两人的一口气还没提上来，就差点儿被一口气堵得咽了气。

一袭青衣的女子看着他，淡淡扯了扯嘴角，明是笑着，说出的话却毫不留情，刀子似的刀刀往人的心窝捅：

敖粼“可别说你是龙，我也是龙，我一个子都没有，你那一窝排起来都快比你长了吧？妖龙大尊。”

妖龙小白：“……”

红衣女子憋笑看着白衣男子的表情“花花绿绿”，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哈哈哈！陆天氏，我看你也是心力不足了，就别跟年轻人斗了。赶紧收拾收拾回家安享晚年吧！可莫要累坏了身子……”

陆天氏：“……你他妈给老子闭嘴。”

眼见这人是真的要发怒了，青衣女子连忙按住红衣女子，笑着打圆场：

敖粼“好了好了，都别吵了，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来次北原，别伤了和气。”

红衣女子没再笑了，哼唧两声，将头撇了过去。过会儿又转回来，手指轻轻点了点青衣女子的额头，叹着气笑道：“龙儿，你就是脾气太好了。”

青衣女子摸了摸额头，笑着随口回了一句：

敖粼“是吗？怎么个好法。”

红衣女子看着她不说话，须臾的沉默。陆天氏拿起桌上的酒，这次不再倒入杯中，直接仰头灌了下去，一饮而尽后，他拇指擦过嘴唇，嘶哑开口：“也不好，只是不像以前了。”

青衣女子看向他，似是不解。

“不是不像。”红衣女子终于开口，她垂着眼，看不清神情，但眼底一抹而过的酸楚却并没有逃过两人的眼睛。她忽然就有些悲哀，于是话说的也直接了些，“你本来都是这样，是有他的时候才是那个‘不像’。”

不像，不是不像你。是他在的时候，你才最特殊。

那个人对你好到，以至于忘了你本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