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暖暖是被巷口飘来的茉莉香弄醒的。
周日的晨光带着点湿润的水汽,透过窗帘缝落在枕边的笔记本上——里面夹着老吴师傅给的绿线、面馆带回来的槐叶,还有帮绿绒找风铃草时捡的蕨类叶子。她翻了个身,鼻尖蹭到笔记本封面,那股清冽的茉莉香更浓了,不是家里盆栽的淡香,是巷口李婶花摊特有的、混着露水和旧布的香——李婶每天凌晨四点就去城郊花田摘花,回来把茉莉插在旧瓷瓶里,香得能飘满半条巷。
“醒啦?”风的声音贴在窗缝里钻进来,软乎乎的,却带着点慌慌的调子,“李婶在花摊哭呢,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个旧书包,肩膀抖得厉害,我喊了她两声,她都没听见。”
周暖暖一下子坐起来,趿着拖鞋跑到窗边——巷口的花摊前,果然蹲着个穿浅蓝布衫的身影,是李婶。她面前摆着几排瓷瓶,里面插着刚摘的茉莉、月季和栀子,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可她没像平时那样整理花束,只是抱着个洗得发白的蓝色帆布书包,头抵着书包,手里的布巾攥得皱巴巴的,眼泪滴在书包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李婶的书包怎么了?”周暖暖边穿衣服边问——这书包她认得,是李婶的孙子小远去年在巷里住时用的,小远跟着爸妈在外地读书,去年暑假来巷里住了一个月,每天背着这书包帮李婶浇花、看摊,书包侧面还绣着朵小小的茉莉,是李婶亲手绣的,说“跟花摊配”。
“小远的日记本丢了,”风飘进屋里,帮她把搭在椅背上的浅粉色外套递过来,袖口绣的小太阳花沾了点昨晚的槐叶碎,风轻轻吹掉,“书包是小远走时留给李婶的,里面放着小远的日记本,李婶每天早上都要翻一翻,看看里面的画。今天早上她想拿出来晒晒太阳,打开书包才发现日记本没了,找了快一个小时,连花摊底下、槐树下的草缝都扒了,没找着。”
周暖暖的心软了——就像陈奶奶丢了收音机、老吴师傅丢了鞋垫,这日记本对李婶来说,也是藏着念想的宝贝。她抓起桌上的梳子,飞快地梳好头发,对着镜子理了理外套:“咱们快去帮她找!日记本里有小远画的画对不对?我记得小远去年还画过花摊的画,给我看过呢!”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刚熬好的绿豆粥,笑着说:“正好,我蒸了玉米,你给李婶带一根——她早上肯定没顾上吃,找东西耗力气。再带块干净的方巾,要是日记本找着了,帮她擦擦灰。”
周暖暖接过妈妈递来的布口袋,里面装着热乎乎的玉米,还带着点蒸锅的湿气。她挎上书包(里面装着笔记本、方巾,还有上次帮老吴师傅找鞋垫时用的小镊子),抱着布口袋就往外跑:“妈,我中午帮李婶看摊,晚点回来!”
“路上慢点!别碰着花摊的瓷瓶!”妈妈的声音被风卷着送过来,周暖暖回头时,风正飘在门口,帮妈妈把被风吹开的厨房门轻轻关上,跟每次出门时一样,稳稳当当的,像怕漏了屋里的暖。
走到巷口,李婶还蹲在花摊前,怀里抱着旧书包,手指一遍遍摸着侧面绣的茉莉——线色有点淡了,是去年绣的,李婶怕磨坏,每次整理书包都小心翼翼的。周暖暖放轻脚步走过去,轻轻喊了声:“李婶。”
李婶抬起头,看到周暖暖,眼睛一下子红了,眼眶里积着泪,却没掉下来,声音哑得厉害:“暖暖……你说我这记性……怎么就把小远的日记本弄丢了呢?那里面有他画的花摊,画的老槐树,还有他写的字,说‘想李婶的茉莉了,就看画’……” 她把书包递过来,指着里面空荡荡的夹层,“我每天都把日记本放在这个小夹层里,拉好拉链,昨天还看了呢,怎么今天就没了……”
风飘到书包旁,用气流轻轻碰了碰夹层的拉链——拉链有点松,是小远去年用坏的,李婶没舍得换,只是用线缝了两针,说“留着小远用的样子”。周暖暖蹲下来,帮李婶把拉链拉好又拉开,仔细看了看夹层:“李婶,您别着急,日记本肯定没丢远,风说它能闻见纸的味道,咱们一起找,慢慢找。您先说说,昨天您最后一次看日记本,是在哪儿看的?”
李婶擦了擦眼泪,指了指花摊旁的石凳——那是小远去年坐着画画的石凳,凳面上还留着小远用粉笔写的“小远的画桌”,字迹淡了,却还能看清:“昨天傍晚收摊时,我坐在这儿看了会儿,小远画的那幅‘花摊和茉莉’,我看了好久,后来张阿婆喊我帮她挑月季,我就把日记本放进书包夹层,把书包放在石凳上,想着今天早上再来收……”
张阿婆提着菜篮子从巷尾过来,听到这话,赶紧凑过来说:“可不是嘛!昨天傍晚风刮得有点大,我喊李婶挑月季时,还看见书包在石凳上晃呢!我让她先把书包收起来,她说‘没事,小远的书包结实’,没想到……” 她拍了拍李婶的背,又对暖暖说,“暖暖,咱们一起找,巷口就这么大,肯定能找着——小远的日记本封面是蓝色的,对吧?我见过一次,上面画着朵小茉莉。”
“对!蓝色封面,画着茉莉!”李婶赶紧点头,眼里亮了点,“小远说,封面的茉莉是照着咱们花摊的茉莉画的,画得不好看,却是他画了最久的一幅。”
风飘到石凳旁,用气流轻轻吹开石凳下的草缝——里面藏着几片茉莉花瓣,还有点蓝色的纸角,风对着暖暖晃了晃:“我闻见纸的味道了,混着茉莉香,往老槐树那边飘了,应该是昨天风大,把书包吹倒了,日记本从夹层滑出来,被风吹到槐树下了。”
周暖暖点点头,拉起李婶的手——她的手很软,指关节上有点薄茧,是常年摘花、整理花束磨出来的,手心还沾着点茉莉的香气。“李婶,咱们去老槐树那边找,慢慢找,肯定能找着。”
老吴师傅提着工具箱从修鞋铺过来,看到她们,也跟着过来:“找小远的日记本?我这儿有小镊子,槐树下的草缝密,用镊子夹方便,别用手扒,免得把纸弄破了。”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把小小的铜镊子,递到暖暖手里——就是上次帮老吴师傅找鞋垫时用的那把,镊子尖磨得光滑,不会刮坏纸。
周叔也从面馆探出头,喊着:“老吴、李婶、暖暖,要是找着了,中午来我这儿吃馄饨!小远爱吃的虾仁馅,我多包点,就当给小远的‘贺礼’!”
李婶笑着应着,脚步轻快了点——巷里的人总这样,不管谁家有事,都愿意搭把手,像一家人一样。周暖暖想起帮陈奶奶找收音机、帮老吴师傅找鞋垫时,巷里人也是这样一起帮忙,心里暖乎乎的。
走到老槐树下,风停在树根处的草缝旁——这里的草长得密,还藏着几朵掉落的槐叶,风用气流轻轻拨开最上面的草叶,露出个蓝色的纸角,上面果然画着朵小小的茉莉,淡蓝色的花瓣,跟李婶说的一样。
“在这儿!”周暖暖赶紧蹲下来,拿出老吴师傅给的小镊子,小心地夹着纸角,慢慢把日记本从草缝里拉出来——日记本是蓝色封面,上面画着朵茉莉,花瓣有点卷,封面沾了点泥土和草屑,却没破,封面上用铅笔写的“小远的日记本”,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小远去年的笔迹。
“找着了!李婶,找着了!”周暖暖用妈妈给的方巾,轻轻擦着日记本上的泥土——方巾是浅粉色的,擦在蓝色封面上,不会蹭掉上面的画。
李婶走过来,接过日记本,手都有点抖。她没先擦泥土,而是先摸了摸封面上的茉莉画,又摸了摸“小远的日记本”那几个字,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却笑着说:“是它……是小远的日记本……你看这茉莉,画得跟咱们花摊的一模一样,小远说,他画了好几遍,才画得像……”
风飘到李婶身边,用气流轻轻吹着日记本封面的泥土,像是在帮她擦灰;又吹了吹李婶鬓角的白发,把沾在上面的草屑吹掉,像是在说“别难过,找着了就好”。张阿婆递过一瓶水,说:“李婶,别激动,先擦擦,看看里面的画湿没湿——小远的画才金贵呢。”
李婶点点头,用方巾轻轻擦干净日记本封面,又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的纸有点泛黄,却没湿,每一页都画着画,写着字,大多是去年暑假在巷里的日常:
第一页画着巷口的花摊,李婶坐在石凳上整理茉莉,旁边站着个小小的身影(是小远自己),手里拿着个小水壶,旁边写着:“2023年7月5日,帮李婶浇茉莉,李婶说茉莉要浇温水,不然花瓣会蔫。茉莉好香,我偷偷摘了一朵,放在书包里,想让书包也香。”
第二页画着老槐树,树下摆着陈奶奶的藤椅和收音机,周叔的面馆幌子在旁边晃着,写着:“7月10日,跟暖暖在槐树下玩,陈奶奶给我们听戏,周叔给我们吃馄饨,虾仁馅的,好好吃。暖暖说,槐树叶能编小篮子,我学了好久,编了个歪歪扭扭的,送给李婶装茉莉。”
第三页画着李婶的手,手里拿着一朵茉莉,花瓣上沾着露水,写着:“8月1日,今天要走了,李婶给我绣了书包上的茉莉,说‘想花摊了就看书包,想李婶了就看日记本’。我把画的花摊放在最后一页,李婶想我了,就翻到最后一页,像我还在花摊帮她浇花一样。”
李婶翻到最后一页,果然画着一幅更大的花摊——瓷瓶里插满了茉莉和月季,李婶站在花摊后笑,小远站在旁边,手里举着个刚编好的槐叶小篮子,旁边写着:“李婶,我会经常想你和花摊,等放寒假,我就回来帮你浇花,摘茉莉。”
“这孩子……”李婶用方巾擦了擦眼泪,却笑得更厉害,“他说编的小篮子歪歪扭扭,我却一直放在花摊最前面,每天都擦一遍,想着他回来能看到……” 她抬头看向巷口的花摊,“昨天收摊时,我还跟小篮子说‘小远快放寒假了,就能回来陪你了’,没想到把他的日记本弄丢了……”
周暖暖摸了摸日记本里夹着的槐叶——是去年小远编篮子时掉的,夹在最后一页,还绿着,像是在陪着李婶等小远回来。“李婶,以后咱们把日记本放在花摊的小抽屉里,锁上,就不会丢了。”
“好!”李婶点点头,把日记本小心地放进书包夹层,拉好拉链,又把书包抱在怀里,“中午收摊后,我就把书包放进花摊的抽屉里,每天看的时候再拿出来,看完就放回去,再也不丢了。”
风帮着把槐树下的草缝整理好,避免下次再掉东西;老吴师傅帮着把小镊子收进工具箱,说“下次再找东西,还来拿”;张阿婆帮李婶挑了束开得最艳的月季,插在花摊最前面的瓷瓶里,说“小远回来看到,肯定开心”。
中午的时候,周暖暖帮李婶看摊,李婶去周叔的面馆吃馄饨,还特意打包了一碗虾仁馅的,回来递给暖暖:“小远爱吃这个,你也尝尝,跟小远去年吃的一样香。” 暖暖接过馄饨,咬了一口,鲜美的汤汁混着虾仁的香,果然跟去年小远在时,周叔给他们煮的一样。
下午收摊时,周暖暖帮李婶把书包放进花摊的小抽屉里——抽屉里还放着小远去年编的槐叶小篮子,还有小远留下的小水壶,李婶把日记本放在最上面,对着抽屉说:“小远,日记本找着了,你放心,李婶会好好看着,等你回来给你看。”
风帮着把花摊的瓷瓶收进屋里,还帮着吹掉瓷瓶上的灰尘,让茉莉的香味飘得更浓些。李婶锁好花摊的门,拉着暖暖的手说:“暖暖,谢谢你,还有小风,还有巷里的大家——要是没你们帮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小远的日记本,不是一本普通的本子,是他留在巷里的念想,是我想他时的盼头。”
周暖暖点点头,想起帮陈奶奶找收音机、帮老吴师傅找鞋垫、帮周叔解心结时,他们也是这样说——那些旧物,那些念想,是心里的盼头,是藏在日常里的暖。
走回家里,妈妈正在做饭,看到她回来,笑着问:“帮李婶找着日记本没?她开心点没?”
“找着了!李婶可开心了!”周暖暖坐在桌边,把花摊旁的事讲给妈妈听——讲小远日记本里的画和字,讲巷里人一起帮忙,讲李婶说“日记本是想小远的盼头”。妈妈听着,笑着说:“小远是个好孩子,李婶也是个好奶奶,守着花摊,守着小远的念想,挺好。以后你常去帮李婶看摊,陪她说说小远的事,她就不孤单了。”
吃过晚饭,周暖暖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印着槐叶的笔记本,把今天从槐树下捡的、沾着茉莉香的槐叶夹进去,在旁边写:
“今天帮李婶找着了小远的日记本,蓝色封面,画着茉莉,里面有小远画的花摊、老槐树,还有写的‘想李婶的茉莉了’。李婶说,日记本不是普通的本子,是小远留在巷里的念想,是她想小远的盼头。
风说,归位不是找着东西就行,是让心里的盼头有地方放,让念想有处可寻。就像陈奶奶的收音机里有王爷爷的戏,老吴师傅的鞋垫上有吴奶奶的槐叶,李婶的日记本里有小远的画——这些藏在旧物里的牵挂,只要记着,只要能看见,就能让人心里踏实,不孤单。
明天我要去帮李婶整理花摊的小抽屉,把小远的日记本、小篮子和小水壶摆整齐,帮她给茉莉浇温水,就像小远去年帮李婶做的那样。我想陪着李婶等小远回来,陪着她守着花摊,守着那些藏在茉莉香里的、暖暖的念想。”
写完,周暖暖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走到窗边。风正飘在窗台上,看着巷口的花摊——花摊的灯已经灭了,李婶应该已经把小远的日记本放进抽屉,锁好了门。风的气息里,带着茉莉的香、旧书包的布味,还有槐叶的清苦,像在说——别急,慢慢来,每一个心里有盼头的人,都能在日常里找到牵挂的归处,都能在巷里的暖里,等着想念的人回来。
周暖暖对着风笑了笑,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她知道,接下来还有很多这样的事要做:帮李婶整理花摊的抽屉,听她讲更多小远的事;帮老吴师傅擦拭工具箱里的旧工具,听他说和吴奶奶的故事;帮周叔试新的馄饨馅料,学包“莲花褶”的馄饨。而她和风,会一直陪着这些心里有牵挂的人,帮他们守着念想,帮他们记着暖,就像巷口的茉莉,一年又一年,开得香,开得暖,守着巷里的人和事,守着那些藏在旧物里的、说不出口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