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暖暖是被巷尾飘来的、混着胶水味的旧布香弄醒的。
周日的晨光软得像揉过的棉花,透过窗帘缝落在枕边的笔记本上——里面夹着面馆那片带面香的槐叶、山里带回的蕨类叶子,还有帮朵朵找布娃娃时沾着菜汁的绒毛。她翻了个身,鼻尖动了动,不是老槐叶的清苦香,也不是周叔面馆的馄饨香,是巷尾老吴师傅修鞋铺特有的味道:有点涩的胶水味、磨旧皮革的味道,还有股淡淡的、洗了很多次的旧棉布味,是老吴师傅老伴生前织的围裙味。
“醒啦?”风的声音贴在窗缝里钻进来,比平时沉了点,却还是软乎乎的,“老吴师傅在修鞋铺门口坐半天了,盯着墙角的旧工具箱叹气,手里的锤子举起来三次,都没落下。”
周暖暖一下子坐起来,趿着拖鞋跑到窗边——巷尾的修鞋铺前,果然坐着个穿藏青色旧褂子的老人,是老吴师傅。他背对着巷口,坐在一张磨得发亮的木凳上,手里攥着把黄铜头的锤子,锤头被磨得光滑,是他用了三十年的老工具。修鞋铺的卷闸门拉了一半,露出里面堆着的旧鞋、皮革碎片,还有一个深棕色的木制工具箱,锁着铜锁,放在墙角,箱身贴着张褪色的红纸条,上面是老吴师傅老伴写的“平安”二字,字迹娟秀,边角卷得厉害。
“老吴师傅怎么了?”周暖暖边穿衣服边问——第一篇章里,她帮陈奶奶找收音机时,老吴师傅还帮着修过收音机的天线;帮朵朵找布娃娃时,他还递过一把小镊子,说“夹草屑好用”。平时他总坐在修鞋铺前,锤鞋底、钉鞋钉,嘴里哼着老歌,今天却一动不动,盯着工具箱发呆。
“他老伴留下的鞋垫丢了,”风飘进屋里,帮她把搭在椅背上的浅粉色外套递过来,袖口绣的小太阳花沾了点槐叶碎,风轻轻吹掉,“鞋垫是他老伴生前绣的,上面绣着槐叶,垫在他修鞋时穿的布鞋里,昨天他拿出来晒,风大,吹跑了,找了一晚上没找着。工具箱里装着他俩一起攒的修鞋工具,鞋垫平时也放在里面,现在鞋垫丢了,他连工具箱都不敢开了。”
周暖暖的心软了——就像陈奶奶丢了收音机、老吴师傅丢了鞋垫,这些旧物里藏着的,都是说不出口的牵挂。她抓起桌上的梳子,飞快地梳好头发,对着镜子理了理外套:“咱们去帮他找!鞋垫上绣着槐叶,跟巷里的槐树一样,肯定好找!”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刚熬好的小米粥,笑着说:“正好,我煮了鸡蛋,你给老吴师傅带两个——他昨天找鞋垫找得晚,肯定没吃早饭。再带块方巾,要是鞋垫找着了,帮他擦擦灰。”
周暖暖接过妈妈递来的布口袋,里面装着热乎乎的鸡蛋,还带着点粥的热气。她挎上书包(里面装着笔记本、方巾,还有上次帮绿绒找风铃草时剩下的小镊子),抱着布口袋就往外跑:“妈,我中午帮老吴师傅看铺子,晚点回来!”
“路上慢点!别踩着巷里的菜苗!”妈妈的声音被风卷着送过来,周暖暖回头时,风正飘在门口,帮妈妈把被风吹开的厨房门轻轻关上,跟每次出门时一样,稳稳当当的,像怕漏了屋里的暖。
走到巷尾,老吴师傅还坐在木凳上,手里的锤子放在腿上,目光黏在墙角的工具箱上。修鞋铺的门帘是他老伴绣的,淡蓝色的布上绣着几朵小雏菊,边缘有点脱线,老吴师傅去年冬天还缝过两次,针脚歪歪扭扭的,却缝得很结实。风飘到工具箱旁,用气流轻轻碰了碰铜锁——锁上有个小小的划痕,是当年老吴师傅和老伴一起买工具箱时,不小心碰的,两人还笑说“留个记号,以后好找”。
“吴爷爷!”周暖暖跑过去,把布口袋递给他,“我妈煮的鸡蛋,您吃一个,垫垫肚子。”
老吴师傅抬起头,看到周暖暖,愣了愣,嘴角勉强翘了翘,接过布口袋,却没打开,只是放在腿上:“暖暖来啦……你看我这记性,昨天晒个鞋垫,还能吹跑了,找了一晚上,连槐树下的草缝都扒了,没找着。” 他声音有点哑,指了指墙角的工具箱,“那鞋垫是你吴奶奶生前绣的,上面绣着槐叶,跟巷口的老槐树一样,她说‘槐叶耐活,垫在鞋里,你修鞋时脚不疼’,我穿了五年,都没舍得换……”
风飘到老吴师傅脚边,用气流轻轻碰了碰他的布鞋——鞋帮有点旧,鞋底钉着厚厚的胶皮,是他自己修的,鞋里面空荡荡的,少了鞋垫的鼓囊感。暖暖蹲下来,帮老吴师傅把鞋上的灰尘擦了擦:“吴爷爷,您别着急,鞋垫上绣着槐叶,风能闻见布的味道,咱们一起找,肯定能找着。您先说说,昨天在哪儿晒的鞋垫?”
老吴师傅指了指修鞋铺门口的晾衣绳——绳子是用粗棉线拧的,上面还挂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是他平时穿的,“昨天中午太阳好,我把鞋垫铺在布衫上晒,想着晒软乎点,下午修鞋时穿。后来张阿婆喊我帮她修鞋跟,我走了一会儿,回来就没了,风大,肯定吹跑了。”
张阿婆提着菜篮子从巷口过来,听到这话,凑过来说:“可不是嘛!昨天下午风刮得邪乎,我家晒的袜子都吹跑了两只!老吴,你别愁,暖暖和风帮你找,肯定能找着——你那鞋垫绣着槐叶,跟别的不一样,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说着,从菜篮子里拿出颗西红柿,塞给暖暖,“暖暖,找累了就吃,甜得很,补充力气。”
风飘到晾衣绳旁,用气流轻轻拨弄着蓝布衫的衣角——布衫上还沾着点槐叶的碎末,风闻了闻,对着巷口老槐树的方向晃了晃:“我闻见鞋垫的味道了,混着槐叶的香,往老槐树那边飘了,应该落在附近。”
周暖暖点点头,拉起老吴师傅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关节上有很多老茧,是常年握锤子、钉鞋钉磨出来的,手心还沾着点胶水的痕迹。“吴爷爷,咱们去老槐树那边找,慢慢找,肯定能找着。”
老吴师傅站起来,脚步有点慢,风在旁边扶着他的胳膊(用气流轻轻托着,怕他走不稳),张阿婆跟在后面,帮着看路边的草缝。巷里的人看到了,都停下来问:“老吴,找着鞋垫没?”“要不要帮忙找?”周叔从面馆探出头,喊着:“老吴,要是找着了,中午来我这儿吃馄饨,我给你多放虾仁!”
老吴师傅笑着应着,眼里的愁绪淡了点——巷里的人总这样,不管谁家有事,都愿意搭把手,像一家人一样。周暖暖想起帮陈奶奶找收音机时,巷里人一起帮忙打听;帮朵朵找布娃娃时,张爷爷指方向,心里暖乎乎的。
走到老槐树下,风停在石凳旁——这是陈奶奶平时听收音机的石凳,凳脚边有片刚落的槐叶,沾着点浅粉色的线屑。“在这儿!”风用气流轻轻吹开石凳下的落叶,露出个浅灰色的布角,上面绣着片小小的槐叶,绿线绣的叶脉,清清楚楚的,“是鞋垫!”
周暖暖蹲下来,小心地拨开落叶——果然是只鞋垫,浅灰色的棉布,上面绣着三片槐叶,叶脉用深绿线勾着,边缘绣着圈浅粉色的线,是吴奶奶绣的样式。鞋垫上沾了点泥土和槐叶碎,却没破,绣的槐叶还好好的,像刚晒过太阳一样,软乎乎的。
“找着了!吴爷爷,找着了!”周暖暖把鞋垫捡起来,用妈妈给的方巾轻轻擦着上面的泥土。
老吴师傅走过来,接过鞋垫,手都有点抖。他把鞋垫贴在脸上,轻轻蹭了蹭,像是在摸吴奶奶的手:“是它……是你吴奶奶绣的,你看这槐叶,她总说绣三片,代表‘咱们俩,加巷里的老槐树,不孤单’……” 他笑了,眼睛却红了,用方巾擦了擦鞋垫上的灰,又擦了擦自己的眼睛,“昨天找不着,我总怕把她的念想丢了,怕她回来,看不见鞋垫,以为我忘了她……”
风飘到老吴师傅身边,用气流轻轻吹着鞋垫上的槐叶,像是在帮吴奶奶拂去上面的灰;又吹了吹老吴师傅鬓角的白发,把沾在上面的槐叶碎吹掉,像是在安慰他“没丢,记着就好”。张阿婆递过一瓶水,说:“老吴,别激动,找着就好,快喝口水。你吴奶奶知道你记着她,肯定开心。”
老吴师傅接过水,喝了一口,把鞋垫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里的内袋里——贴在胸口,像怕再吹跑了。“走,回铺子里,我给你们修鞋,免费!”他拉着周暖暖的手,脚步轻快了不少,跟刚才盯着工具箱发呆的样子,判若两人。
修鞋铺里,老吴师傅打开了工具箱——铜锁“咔嗒”一声响,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修鞋工具:锤子、钉子、剪刀、胶水、小镊子,还有几个用布包着的小盒子,里面装着不同型号的鞋钉。最上面的格子里,放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是吴奶奶记的账,上面写着“3月5日,帮张婶修鞋跟,收5毛”“6月12日,帮陈叔修皮鞋,收1块”,旁边还画着小小的笑脸;下面的格子里,放着一双没绣完的鞋垫,浅灰色的布,只绣了一片槐叶,是吴奶奶走前没绣完的,老吴师傅一直没舍得动。
“你吴奶奶手巧,”老吴师傅摸着没绣完的鞋垫,笑着说,“以前巷里的姑娘出嫁,都找她绣鞋垫,她绣的槐叶、雏菊,最俏。她总说,修鞋是帮人把鞋修好,让人家走稳路;绣鞋垫是帮人把脚垫软,让人家走长路不疼。咱们俩开这修鞋铺,她绣鞋垫,我修鞋,过了三十年,没吵过架。”
风飘到笔记本旁,用气流轻轻吹开 pages,停在一页画着修鞋铺的画——是吴奶奶画的,歪歪扭扭的修鞋铺,门口站着两个小人,一个举着锤子,一个拿着针线,旁边画着棵小槐树,下面写着“老吴和我,守着铺,守着树”。周暖暖指着画,小声问:“吴奶奶画的?真好看。”
“嗯,”老吴师傅点点头,眼里带着笑,“她没读过书,却爱画画,每天晚上关了铺,就坐在灯下画,画咱们的铺,画巷里的人,画老槐树。这笔记本里,画了二十多张,都是她的宝贝,我每天都擦一遍,怕受潮。”
周暖暖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开夹着槐叶的那页,对老吴师傅说:“吴爷爷,我把您和吴奶奶的故事记下来,以后想了,就看看,好不好?” 老吴师傅点点头,帮她把刚才找着的鞋垫上掉的一根绿线,轻轻放在她的笔记本上,“留着当记号,跟你吴奶奶绣的槐叶一样,记着。”
中午的时候,周叔端着两碗馄饨过来,笑着说:“老吴,暖暖,吃馄饨!我特意多放了虾仁,跟吴奶奶以前爱吃的一样。” 陈奶奶也提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小米粥:“老吴,喝点粥,养胃。找着鞋垫,心里踏实了吧?以后别总把工具箱锁着,吴奶奶的念想在里面,看着才安心。”
老吴师傅接过馄饨,吃了一口,笑着说:“踏实了,踏实了。以后我每天都把鞋垫放在工具箱里,开着箱子修鞋,让你吴奶奶看着,我把鞋修得好好的,让巷里人走稳路。”
风飘在桌子旁,帮着把馄饨碗里的香菜吹得更整齐点,又帮着把陈奶奶的保温桶盖好,像是在说“大家一起吃,才香”。周暖暖吃着馄饨,看着老吴师傅的笑脸,看着巷里人互相递水、聊天,心里踏实得很——就像帮陈奶奶找着收音机、帮绿绒找着风铃草、帮周叔解开心结一样,帮老吴师傅找着鞋垫,也是帮他把心里的牵挂找了个归处。
下午的时候,周暖暖帮老吴师傅看铺子,他坐在旁边修鞋,手里的锤子落得稳稳的,嘴里哼着老歌,是吴奶奶生前爱听的《茉莉花》。风帮着把修鞋用的钉子摆整齐,帮着把客人送来的旧鞋擦干净,还帮着吹走铺子里的胶水味,让客人坐着舒服。有客人问起鞋垫的事,老吴师傅就笑着说:“找着了,是巷里的暖暖和风帮我找的,我家老婆子绣的槐叶,耐活,丢不了。”
傍晚的时候,周暖暖要回家了,老吴师傅把那根绿线和一片刚落的槐叶,一起放进她的书包里:“暖暖,谢谢你,这根线是你吴奶奶绣鞋垫剩下的,这槐叶是巷里的,留着,记着咱们巷里的事。”
风送周暖暖出了修鞋铺,看着她往巷里走,又飘回铺子里,帮老吴师傅把工具箱收拾好,把鞋垫放在最上面的格子里,挨着吴奶奶的笔记本和没绣完的鞋垫——铜锁没锁,就那么敞着,像是在说“牵挂不用锁,记着就好”。
走回家里,妈妈正在做饭,看到她回来,笑着问:“帮老吴师傅找着鞋垫没?他开心点没?”
“找着了!吴爷爷可开心了!”周暖暖坐在桌边,把修鞋铺里的事讲给妈妈听——讲吴奶奶绣的鞋垫和画,讲巷里人一起帮忙,讲周叔送馄饨、陈奶奶送粥。妈妈听着,笑着说:“你吴奶奶和老吴师傅,是巷里的好人,守着修鞋铺,守着彼此的念想,挺好。以后你常去看看老吴师傅,帮他看铺子,陪他说说话。”
吃过晚饭,周暖暖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印着槐叶的笔记本,把老吴师傅给的绿线和槐叶,夹在画着修鞋铺的那页(她刚画的,歪歪扭扭的修鞋铺,门口站着老吴师傅和吴奶奶,旁边是老槐树),在旁边写:
“今天帮吴爷爷找着了吴奶奶绣的鞋垫,上面绣着三片槐叶,吴奶奶说‘代表咱们俩,加巷里的老槐树,不孤单’。吴爷爷说,他怕丢了鞋垫,就丢了吴奶奶的念想,其实念想不用怕丢,记在心里,藏在旧物里,就一直在。
风说,归位不是找着东西就行,是让心里的牵挂有地方放,不用藏着掖着,不用怕想起。就像吴爷爷的鞋垫、陈奶奶的收音机、周叔的面馆,都是牵挂的归处,看着它们,就像看着心里的人,踏实,不孤单。
明天我要去修鞋铺帮吴爷爷整理工具箱,把吴奶奶的画和笔记本擦干净,帮他钉鞋钉——吴爷爷说,要教我怎么用小镊子夹鞋钉,说这是吴奶奶以前教他的,‘慢一点,稳一点,就不会扎手’。我想好好学,帮吴爷爷,也帮吴奶奶,守着修鞋铺,守着巷里的暖。”
写完,周暖暖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走到窗边。风正飘在窗台上,看着巷尾的修鞋铺——铺子里的灯还亮着,老吴师傅大概还在整理工具,或者在看吴奶奶的画。风的气息里,带着修鞋铺的胶水味、旧布味,还有槐叶的香,像在说——别急,慢慢来,每一个心里有念想的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归位,都能在旧物里、在回忆里,找到温暖的家。
周暖暖对着风笑了笑,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她知道,接下来还有很多这样的事要做:帮吴爷爷整理工具箱,听他讲更多和吴奶奶的故事;帮周叔试新的馄饨馅料,学包“莲花褶”的馄饨;帮陈奶奶擦收音机,陪她听《穆桂英挂帅》。而她和风,会一直陪着这些心里有牵挂的人,帮他们找归处,帮他们记着那些暖,就像巷里的老槐树,一年又一年,守着巷,守着人,守着那些藏在旧物里的、说不出口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