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裹着腥气,黏在周期的脸上。
他半跪在泥泞里,右手死死按住左腹的伤口,血还是止不住地从指缝往外冒。身后是聂国皇帝的亲卫军,前面是云雾缭绕的苗疆禁地——一步是生,退一步是死。
“狗皇帝……要斩草除根……”他啐出一口混着血的唾沫,踉跄着往密林深处走。
脚下的腐叶厚得能没过脚踝,空气里飘着一股奇异的甜香,像是某种花,又混着草药和泥土的味道。周期年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最后重重栽倒在一片柔软的苔藓上。
失去意识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地方……倒是干净,适合埋骨。
林蕊儿蹲在祭坛边,指尖捻着一片刚采下的“血见愁”。
这是她今早第三次清点祭品了。阿娘说过,祭神的东西,少一样都是对山神的亵渎。可今天这山风不对劲,吹得她耳根发烫,连带着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圣女。”身后传来大祭司低沉的声音,“时辰快到了。”
林蕊儿应了一声,站起身。她穿着一身绣满银线的红衣,腰间系着一串小银铃,走动时叮当作响。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皮肤愈发白得像雪。
可她的目光,却越过祭坛,落在了密林边缘那一抹刺眼的暗红上。
——有人闯进来了。
苗疆禁地,百年无人敢踏足。那个身影倒在苔藓上,像一头折翼的鹰。即使隔着这么远,她也能看清那人宽阔的肩背,结实的臂膀,还有被血污浸透却依旧紧绷的肌肉线条。
“大祭司,”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凌凌的,“那边有个脏东西。”
大祭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骤变:“是外人!圣女,不可沾染,恐触怒山神——”
“可他流了这么多血,”林蕊儿打断他,眼尾微微弯起,像含着两汪春水,“都染红我的苔藓了。再说……你看他那身板,骨头架子多好,皮肉虽然糙了些,但底子白净,若是洗干净了……”
她没说完,只是轻轻舔了舔唇角。
大祭司还想劝阻,却见圣女已经提着裙摆,赤着脚踩过湿润的地面,朝那个昏迷的男人走了过去。银铃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周期年在剧痛中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不是伤口的疼,而是脖颈处一片冰凉的触感。
他猛地睁眼,想翻身而起,却发现浑身使不上力气,连动一根手指都难。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最后定格在一张近在咫尺的脸上。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眼精致得像画出来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连唇色都淡得像初春的樱花瓣。可那双眼睛……漆黑,深邃,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件。
“醒了?”林蕊儿凑得更近了些,发丝垂下来,扫过他的下颌,带着一股清苦的草药香,“你身上有铁锈味,还有……龙涎香?你是京城来的?”
周期年喉咙发干,想说话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闷哼。他想挣开束缚,却听见那女人轻笑了一声,指尖轻轻点了点他锁骨下方一处穴位,他顿时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别乱动呀,”她声音软糯,手上的动作却不轻,“你伤口裂了,会死的。死了就不好看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一块干净的湿布擦拭他胸膛上的血污。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周期年浑身僵硬,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这场景太过诡异——一个美得像妖精的女人,蹲在他身上,一脸欣赏地擦着他这个糙汉子的身子。
“果然,”林蕊儿擦着擦着,眼里亮起一点光,“洗干净了,这皮肉倒是白得很,比寨子里那些晒得黝黑的男人好看多了。”
周期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低沉:“你……是谁?”
“我?”林蕊儿抬起眼,弯唇一笑,那笑容纯净又妖冶,“我是林蕊儿,这苗疆的圣女。而你……”她指尖停在他心口,轻轻按了按,“是我从山门口捡回来的‘祭品’。”
祭品。
这两个字像冰锥,扎进周期年的心底。
他想起临行前副将的警告:苗疆有妖女,专食人心,尤其是……外乡男子的心。
林蕊儿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收回手,托着腮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放心,现在还不吃你。你得先把伤养好,太瘦了,没什么滋味。”
她说完,便起身。红衣曳地,银铃轻响。走到祭坛边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波流转,像是丢下了一句无心的话:
“好好活着,将军。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了。”
周期年瞳孔骤缩。
周期年是在一阵刺痛中彻底清醒的。
不是伤口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细密绵长的痒,像是无数根看不见的针在轻轻扎着他的经脉。他试着运转内力,却发现丹田空空如也——那碗“药”里果然有问题。
“醒了就别乱动。”林蕊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我下的‘软筋散’,三个时辰内你连拳头都攥不起来。”
周期年抬眼。她正坐在床沿——不,准确地说,是坐在他腿边的矮榻上,手里端着一只黑漆木碗,碗沿还冒着热气。她换了身衣服,不再是昨日的繁复红衣,只穿了件藕荷色的窄袖短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脖颈。长发披散着,有几缕搭在锁骨上,随着她搅动药勺的动作轻轻晃动。
“喝。”她把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理所当然,像在喂一只不听话的猫。
周期年别开脸,下颌线绷得死紧。身为聂国最年轻的将军,他宁肯战死沙场,也不愿受一个异族妖女摆布。
林蕊儿也不恼,只是歪着头看他,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她的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容抗拒。“将军,”她凑近了些,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带着草药清苦之外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你现在是我捡回来的东西。我养着你,你就得听我的。还是说……你想现在就回去,让皇帝的人把你剁成肉泥?”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周期年的死穴。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屈辱的怒火,却终究还是张开了嘴。
药汁入口极苦,苦得他眉头拧成了结。可咽下去没多久,腹部的伤口却真的传来一股温热的舒缓感,连带着那股蚀骨的痒也淡了几分。
“这是‘续断膏’熬的汤,治内伤最好。”林蕊儿收回手,满意地看着他把药喝完,顺手用袖口——那绣着精致银线的袖口——擦了擦他唇角残留的药渍,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瞧,这不就乖了?”
周期年浑身僵硬。这女人……到底把他当成了什么?
“你叫我什么?”他哑声问。
“周期年啊。”林蕊儿托着腮,指尖在他胸口那道旧箭疤上虚虚划了一圈,“聂国镇北将军,十六岁上战场,斩敌首二十七级,破了匈奴左贤王的围。后来卷入夺嫡之争,被那多疑的陛下猜忌,派了三千玄甲军来送你上路。”她每说一句,周期年的脸色就白一分。
她是怎么知道的?他此行是绝密,连副将都不知具体路线!
“别这么看着我。”林蕊儿笑了,眼尾那点红痣像活了过来,“你昏迷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着‘陛下不可’、‘冤枉’。再加上你身上这块玄铁虎符——”她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半个手掌大的铁牌,在他眼前晃了晃,“除了你们聂国皇室亲封的大将军,谁配用这个?”
周期年猛地伸手去抢,却因用力过猛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又倒了回去。
林蕊儿趁势俯身,几乎贴着他的鼻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柔软:“所以啊,外面全是想杀你的人。只有我这儿,是安全的。你说……你是不是该好好报答我?”
她靠得太近了。近到周期年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草药和冷香的、独属于她的味道。他胸腔里那颗跳了二十多年的心,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你想怎么报答?”他咬着牙问。
林蕊儿直起身,像是终于玩够了,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顿了顿,侧过半张脸,夕阳的光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先养好身子。”她说,“等你伤好了……我这儿缺个试药的‘药人’。你皮肉白净,气血又足,正合适。”
药人。
周期年看着她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他原以为她是贪图美色的妖女,没想到比那更糟——她是要拿他去试那些见不得光的苗疆毒蛊。可偏偏,他此刻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甚至……还得靠着她的药活下去。
门外传来银铃声,渐行渐远。
周期年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仔细回想昏迷前看到的地形——密林、祭坛、木楼的位置,还有她提到过的“寨子”。一定有路,一定有办法脱身。
可就在他盘算之际,小腹处忽然又是一阵奇异的温热升起,不同于之前的药效,那是一种更隐秘、更难以启齿的感觉……像是有一股细小的气流,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最后竟汇聚到了某个难以言说的部位。
周期年浑身一僵,猛地睁开眼。
——这药里,到底还加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