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太被当众拿下,帅府上下风声鹤唳。
林蕊儿虽然赢了那一局,却也被游骏山以“保护”为名,彻底软禁在了听雨轩。门口的守卫从两个变成了四个,明面上是伺候,实际上是监视。
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枯死的桂花树,手里不停地摆弄着那把修好的伞。
傍晚时分,游骏山来了。
他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大概是去审问大太太的余党了。他推开门,看到林蕊儿正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吃着一碗冰糖炖雪梨。
没有哭诉,没有邀功,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王氏已经招了。”游骏山脱下军氅,随手扔在架上,“按律,当斩立决。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林蕊儿舀起一勺雪梨,放入口中,细细嚼碎。
“赏赐?”她抬起头,目光清冷如霜,“少帅,我不要赏赐。我要你放我的父母去香港。”
游骏山正在解领带的动作一顿,眉头瞬间拧紧:“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你派人,把林家伞铺的那对老夫妇,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香港去。”林蕊儿放下勺子,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船票、路费、到了那边安家的银元,我都不要你出。我只要你的一张通关文书,还有沿途军警不要为难。”
游骏山死死盯着她,仿佛想从这个女人脸上看出一丝伪装的破绽。
“林蕊儿,你是在跟我谈条件?”他一步步走近,周身的气压骤降,“你以为,你现在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我没有资格,但我有筹码。”林蕊儿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少帅,你是个聪明人。你留着我父母在江南,除了能拿捏我,还有什么用?”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着头,一字一顿地分析:
“第一,大太太虽倒,但她背后的王家势力还在。他们若知道是我揭发的,必然会迁怒我父母。到时候,他们若拿我父母要挟你,或者暗中对我父母下手,少帅你是保,还是不保?”
“第二,我林蕊儿既然进了你游家的门,就是你的二姨太。我父母就是你的岳丈。你是要让他们在江南做个随时可能被绑票的平民,还是要让他们在香港做个安稳富足的富家公?”
“第三……”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更致命,“你若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以后谁还敢替你卖命?我又何必再替你出谋划策?”
游骏山看着她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见过贪财的,见过慕权的,见过为了家族利益牺牲自己的。却从未见过这样“绝”的女人。
她不是为了争宠,也不是为了给娘家捞好处。她是在切割。她要把自己变成一把没有牵挂的刀,同时也逼着他成为那把护着刀鞘的人。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放他们走?”游骏山声音嘶哑,“你就不怕,我连你一起关一辈子?”
“你舍不得。”林蕊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少帅,你需要我。你需要一个像我这样,没有娘家背景、不会结党营私、只能依附于你、并且足够聪明的女人,来帮你平衡各方势力。你把大太太除了,正房的位置空着,其他姨太太蠢如鹿豕。只有我,能坐在那个位置上,替你稳住后院。”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胸口因为愤怒而微皱的衣襟。
“放我父母走,是断我的后路,也是断你的后顾之忧。从此以后,我林蕊儿,就真的是你游骏山一个人的了。”
游骏山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
他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她把自己和家人的命运,算得清清楚楚。她甚至算准了他游骏山的心思——他需要一条听话的、聪明的、没有退路的“狗”。
“林蕊儿。”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真是一点都不留恋。”
“留恋什么?”林蕊儿反问,“留恋这吃人的帅府?还是留恋少帅你昨夜带给我的疼痛?”
游骏山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良久,他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
“三日内,我会让人送他们上船。”他背对着她,声音疲惫而复杂,“林蕊儿,希望你说到做到。如果你以后敢有二心……”
“我知道。”林蕊儿打断他,眼神淡漠,“你会杀了他们。但至少,在那之前,他们在香港已经有了根基。少帅,杀人容易,善后难。”
游骏山没有回头,摔门而去。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林蕊儿缓缓坐回椅子上,那碗雪梨汤已经凉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父母慈祥的面容。
“爹,娘。女儿不孝,不能侍奉左右。但在那个乱世,只有离开,才是生路。”
“至于我……”
她睁开眼,看着镜中那个一身素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