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江南梅雨季。
雨水顺着林家伞铺的青瓦屋檐淌下,串成一道道晶莹的珠帘。空气中弥漫着桐油与毛竹特有的清香,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陈旧感。
林蕊儿坐在店堂深处的竹椅上,膝上摊着一幅未画完的伞面。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真丝旗袍,外头罩着件素净的竹青色薄绒开衫,脖颈修长,侧颜精致得像是一尊毫无生气的白瓷观音。
她是这条街上出了名的“清冷富贵花”。明明家里只是做小本生意的,她却硬生生活出了名门闺秀的矜贵。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一股蛮力从外推开,悬挂的风铃发出一阵刺耳的脆响。
门外涌进一群身着卡其布军装的汉子,腰间别着勃朗宁手枪,瞬间堵死了伞铺内外所有的出路。领头的一个军官跨进门,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随后立正,大声通报:
“少帅到!”
紧接着,一双锃亮的黑色长筒军靴踏破了铺子里的宁静。游骏山披着一件带着雨水潮气的黑呢军氅,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带着常年厮杀留下的戾气与疲色。他今年二十九,正是男人最沉稳英武的年纪,只可惜眼底的那抹深沉,让人看不透底。
“林小姐。”游骏山摘下头上的法式军帽,随手扔给副官,目光像实质的探针,直直落在林蕊儿身上,“鄙人的胞妹骏瑶,在女中和你同窗。这丫头不懂事,总在我面前念叨,说林家大小姐画的伞面,是江南一绝。”
林蕊儿描伞面的手微微一顿。她早就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也认出了这身军服——游家那位手握重兵的少帅,游骏山。
她没有起身行礼,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清凌凌地看了过去,语气平淡无波:“少帅谬赞。瑶妹妹是我至交闺蜜,若少帅喜欢,我明日让人送十把八把去府上便是。”
游骏山低笑一声,笑声在逼仄的伞铺里回荡,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
他一步步走近,直到那双沾着泥泞的军靴停在了林蕊儿的脚边。他俯下身,带着薄茧的大手径直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
“我要的,不是伞。”
他嗓音低哑,凑得极近,温热的气息扑在林蕊儿的脸上,“我要你。我家里的那个,是老头子早年指腹为婚的,无趣得很。我缺个二姨太太,明日起,你就搬去帅府住吧。”
林蕊儿被迫仰着头,看着眼前这张极具压迫感的脸。若是寻常女子,此刻早已吓得花容失色、涕泪横流。
可她没有。
她的眼神里甚至没有一丝恐惧,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少帅,”她轻声开口,声音如碎玉投珠,“强扭的瓜,不甜。”
“没关系。”游骏山松开手,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擦拭着指尖,仿佛刚才触碰的是什么绝世珍宝,“本少帅,就好这口‘强’字。尤其是看着那瓜从青涩到成熟的过程。”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丢下一句:“明晚子时,我来接人。林老板若是识相,就该知道怎么教女儿规矩。”
说完,游骏山转身离去,军靴踏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如同战鼓,敲碎了伞铺里最后一丝安宁。
门口的士兵齐刷刷敬礼,随着少帅的鱼贯而出,偌大的伞铺又恢复了寂静。
林蕊儿看着地上的水渍,过了半晌,忽然噗嗤一笑。
“少帅?”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伸出纤细的手指点了点脸颊,“年纪大了点,脾气暴了点,家里还养着个母老虎……”
她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油纸伞,眼波流转,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不过,这可是江南最大的‘伞’了。借着这把伞,我还愁没地方施展拳脚吗?”
她重新坐下,拿起画笔,在伞面上重重地勾勒了几笔。原本清雅的仕女图,被她悄悄改成了骑在猛虎背上的飞天。
第二晚,子时。
没有吹吹打打的八抬大轿,只有一顶四面遮光的黑布小轿,趁着夜色停在了林家门口。
林蕊儿没有哭闹,也没有穿那身象征喜庆的红衣。她依旧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旗袍,手里只拎着一个小小的藤编行李箱,里面装着几把半成品的伞胚和她特制的颜料。
林父林母跪在门口,哭得老泪纵横。
“蕊儿啊,你若是不愿,爹去求游小姐,咱们去告官……”
“爹,娘。”林蕊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二老,眼神清冷,“游家就是官。这世上,哪有自己去告自己的道理?”
她蹲下身,将一把画着并蒂莲的油纸伞塞进母亲手里。
“这把伞,你们留着。若是想我了,就看看伞。”她顿了顿,凑近父母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没了平时的清冷,反倒透着几分古灵精怪的安抚,“放心,我有分寸。那少帅虽然是个活土匪,但脑子好使。我逗他开心了,咱家就是国舅爷。”
不等二老反应过来,林蕊儿站起身,利落地掀开轿帘,弯腰钻了进去。
轿子一起,她靠在冰冷的轿壁上,透过帘子的缝隙,看着林家伞铺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帅府的后院,名为“听雨轩”。
这里本是用来关押不听话的姨太太的冷宫,如今却被游骏山下令修缮一新,作为安置林蕊儿的居所。
游骏山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温好的黄酒,看着被丫鬟领进来的林蕊儿。
她站在屋子中央,不卑不亢,像一株遗世独立的白木兰。
“来了?”游骏山放下酒杯,目光在她身上逡巡,“这听雨轩,你可还住得惯?”
林蕊儿环顾四周,视线落在窗户上。那里糊着厚厚的纸,显然是防着她逃跑。
“少帅安排的地方,自然是好的。”她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只是不知,少帅打算什么时候,让我去给大夫人敬茶?”
游骏山挑了挑眉,对这个识时务的回答颇为满意:“不急。你先陪我说会儿话。听说你在女校读过书,读的都是些什么酸腐文章?”
林蕊儿缓步走到桌前,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读的多了,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她抿了一口茶,抬起眼眸,直视着游骏山,“不过我最喜欢的,是《山海经》里的异兽志。少帅觉得,这世上是人可怕,还是兽可怕?”
游骏山盯着她,忽然大笑出声。笑声爽朗,却带着一丝狂傲。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大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
“林蕊儿,你果然和其他女人不一样。”他低头,在她耳边低语,“在本少帅眼里,只要听话,无论是人是兽,都不可怕。但若是不听话……”
他的手微微用力,语气转冷:“哪怕是菩萨,我也能让她变成罗刹。”
林蕊儿感受着脸颊上的力道,不仅没有退缩,反而顺势将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就像在安抚一只暴躁的大型犬。
“少帅放心。”她眨了眨眼,眼底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我这人最怕疼。只要你给我足够的颜料和伞纸,我保证……乖乖的。”
游骏山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股莫名的躁动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些。
这个女人,像一团捉摸不透的雾。
“好。”他收回手,神色缓和,“那本少帅,就等着看你能‘乖’到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