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镇上赶集是为了买盐。
林家娘给了两块钱,千叮咛万嘱咐让沈野看好林蕊儿,别让她乱跑。沈蕊儿倒是听话,一路上都挽着沈野的胳膊,像只出门撒欢的小鸟,看见什么都新鲜。
“沈野,你看那糖葫芦,红彤彤的。”
“沈野,那布庄里的灯芯绒真好看。”
“沈野,咱家那只老母鸡要是下蛋了,能不能换双那样的虎头鞋?”
沈野手里提着篮子,听着她絮絮叨叨,只觉得这集市虽然嘈杂,却比村里清净多了。至少在这里,没人指着他议论他是“捡来的”。
两人在供销社买完盐,正准备往回走,迎面撞上了一行人。
那是三个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青年,穿的都是的确良衬衫,手腕上戴着上海牌手表,自行车把手上挂着当时最时髦的录音机。为首的那个,头发抹得锃亮,裤线熨得笔直,哪怕在尘土飞扬的镇上,也透着一股子跟泥土格格不入的傲气。
“哟,这不是沈野吗?”
那人停下自行车,脚支在地上,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沈野,最后落在了他身侧的林蕊儿身上。
沈野的脚步顿住,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来人他认识。赵卫国。县里某位领导的儿子,以前在城里跟他那个宝贝养弟是同学,没少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我还听说你下乡了,没想到沦落到来供销社买盐。”赵卫国嗤笑一声,目光像黏腻的蛇一样在林蕊儿身上游走了一圈,“不过……看来这乡下地方,也不是没有好东西。”
林蕊儿皱起眉,下意识往沈野身后缩了缩。这人的眼神让她觉得不舒服。
沈野把林蕊儿往身后护了护,声音冷淡:“赵卫国,让开。”
“急什么?”赵卫国跳下车,根本不把沈野放在眼里,径直走到林蕊儿面前,“这位妹妹,长得真水灵。不像某些人,看着就跟个闷葫芦似的。妹妹,你叫什么名字?跟这位……‘沈知青’,是什么关系啊?”
“我是他媳妇。”林蕊儿探出半个脑袋,语气不善,“你瞅啥瞅?”
“媳妇?”赵卫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沈野,你行啊,这就把人骗到手了?妹妹,你别被他骗了。这人啊,是城里一户人家捡来的,连亲爹亲妈都不知道是谁。后来为了保住自家的荣华富贵,才被派来这穷乡僻壤受罪。他配不上你。”
林蕊儿愣住了。
她转头看向沈野。沈野的下颌线绷得死紧,脸色苍白,却没有反驳。
“捡来的?”林蕊儿喃喃道。
“是啊,捡来的。”赵卫国以为她被吓到了,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施舍的口吻,“不过你放心,我看上你了。只要你愿意跟他离婚,我回去跟我爸说说,给你在镇上安排个工作,哪怕去供销社当个售货员呢,也比在这泥地里刨食强。至于他……”
赵卫国嫌弃地看了一眼沈野:“他这种人,回城无门,你就当是喂了次狗。怎么样,这笔买卖划算吧?”
林蕊儿看着赵卫国那张志得意满的脸,又回头看了看沈野。
沈野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透着一股死寂的灰败。他大概习惯了这种轻视,所以连反击的力气都没有了。
“赵卫国是吧?”林蕊儿忽然笑了。
“没错,记住哥的名字,以后……”赵卫国刚想摆个帅气的姿势。
“你算个什么玩意儿?”
林蕊儿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
她从沈野身后走出来,双手叉腰,指着赵卫国的鼻子,骂得又快又准:
“你以为你穿得人模狗样,我就不知道你肚子里几根花花肠子?你口口声声说他配不上我,我看你才配不上我脚底下的这双布鞋!你以为供销社是你家开的?我告诉你,我林蕊儿就算是嫁给个泥腿子,也不稀罕你那点臭钱!你那工作,留着给你自己当棺材本吧!”
赵卫国被骂懵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你……你个乡下泼妇!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滚蛋!看见你就晦气!”
林蕊儿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土坷垃,作势要砸。
赵卫国吓得倒退两步,指着沈野:“好,沈野,你等着!我看你能在这个泥坑里待多久!”
说完,他狼狈地跨上自行车,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集市上的人都看过来了,指指点点。
林蕊儿拍了拍手上的灰,若无其事地转过身,看见沈野正死死地盯着她。
“看什么?”林蕊儿把土坷垃扔掉,理了理衣襟,“这种脑满肠肥的家伙,我见一个骂一个。走吧,买完盐还得赶路呢,不然天黑前回不去。”
她拉住沈野的胳膊,却发现他的手臂僵硬得像块石头。
“沈野?”林蕊儿晃了晃他,“发什么呆?”
沈野低下头,看着她那张因为生气而涨红的脸。
刚才那番话,每一句都砸在他的心上。
“就算是嫁给个泥腿子,也不稀罕你那点臭钱。”
“我林蕊儿……就算是嫁给个泥腿子。”
原来,在她心里,他沈野不是“捡来的野种”,也不是“替罪的知青”。
他就是那个“泥腿子”。
“小蕊。”沈野的声音有些发颤。
“干嘛?感动了?我告诉你啊,我骂他是因为他看不起你,顺便也看不起我。你要是敢因为这个就对我感恩戴德,我可受不了。”林蕊儿别过脸,耳朵却红了,“快走啦,太阳晒死了。”
沈野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再是那种礼节性的挽着,而是十指紧扣。
林蕊儿惊呼一声:“哎!你握那么紧干嘛!”
“怕你跑了。”沈野低声说。
“我能跑去哪儿?这篮子盐还得我提呢。”林蕊儿嘟囔着,却没挣脱他的手。
两人牵着手走在回村的土路上。
沈野觉得,那个曾经困住他很久的、名为“出身”的枷锁,在这一刻,被林蕊儿那几句粗鲁又直白的脏话,彻底砸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