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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

梦里浮沙短篇集

“惟江上之清风,令人心驰神往。”他站起来,说,“我想去长江看一看。”

但是,他知道,这个愿望,是多么可望而不可即。

天下大乱,分崩离析,战乱连年四起,身处北方的他,尽管走遍名山大川,又怎么能轻而易举地抵达长江呢?

有人劝他放弃这个想法,但是每次他都是简单地说:我一定要去。

起风了。清风拂面,夏天的烈日之下,他觉得精神了许多。心里一直存着去长江看看的愿望,又想了许多关于一路上可能出现的艰难险阻,他站在风中,沉思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走吧。”他喃喃道。于是,他带着两个随从,带着许多行李,踏上了直奔长江的路。

他们带的东西很多,以至于出发时,一个随从对他开玩笑道:“善长,你真以为咱们带的这些东西够用?”

他说:“先就带这些吧,估计不能缺。”

“你还怕不够呢?”另一个随从质问,被另一个随从摆了摆手拦住了。他没有说话,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一行三人,饥餐露宿,夜住晓行。一路上,他们沿途遇到不少人家,这些人家热情地款待他们,让他们心里暖暖的。同时,他们也没忘顺便问一问去长江的路。这些人家有的模模糊糊地指着路,更多的是直接坦白说不知道。收获最大的一次,是在颖川城附近的一个小镇上。他们寄宿的人家的当家人说,他亲自去过长江,让他们兴奋了半天。可是,当他追问路途怎么走的时候,这个当家人却怎么也说不清楚。最后,那人索性说:“我直接把地图给你们画出来吧!”

他兴奋极了,当场答应道:“太好了!”

那人廖廖数笔画了一幅图给他,可是还没等他接过去,一个随从就把图抢了过去。那人笑呵呵地看着他们,说:“别抢,不值钱!”

他们三个就着昏暗的灯看了半夜,才心满意足地睡去。临睡前,一个随从感叹道:“长江也不远嘛!”另一个随从说:“只可惜咱们好像绕远了。”他什么也没说,心里颇不平静,但他还是躺下了。躺在席上,他满脑子都是长江和地图。猛然间,他像受了电击一般起来,拿出图来端详了半天,却没有发现什么问题,然后悻悻地重新躺下。越躺心越乱,他忽然没了心思去继续想这个了,反倒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次日,他醒的很早。他没有惊动两个随从,而是继续拿起图看。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胸口堵着什么,可他却不知道堵的是什么。不知不觉间,两个随从都醒了,他才从思考中抽出身来。

吃过早饭,三人继续出发。白天按着地图赶路,晚上看地图、思考,胸口的东西却始终没有消失——天天如此。没有五天功夫,他们就到了图里所标示的长江。江势浩大,澎湃汹涌,黄浪奔波。三人兴奋地看了半天,都沉醉在了美景里。忽然,好像被一道雷劈中了一般,他胸口那个堵着的东西一瞬间烟消云散,他的疑惑这一瞬间立即解开,他大惊道:“这不是龙门吗?!”

两个随从一惊。

这不是长江?!

可是,两个随从可不管那么多,毕竟,他们也没来过黄河,只听他讲述过几次。那两个人把他一个人晾在那,自顾自地沉浸在美景里,只留下他一个人独自叹息。

良久,他开了口:“再往下游走就能回到洛阳了。”

他的语气异常平静。

秋天的风,较夏天而言,改变最大的,是多了无限的凉意。透过湛蓝的天空,连阳光都多了一丝淡雅。

他无心看这景色,只是重新收拾着行李。一年多来,他杂务缠身,编修书籍的工作、无穷无尽的应酬、考察远近山水,让他焦头烂额。终于,他得了一段空闲,这便是再一次南下的机会。

还是那两个随从,还是那些行李,但是,他们提前搞来了去长江的地图,路线也已经确定,这次不用再遥处问路了。

三人风尘仆仆,一路向南,直奔长江而去。秋风瑟瑟,落叶飘飘。一行十几天,确定的路线让他们的速度快了许多。这天,视野中多出了一片水蓝色。靠近一看,是前面一条大河挡住了去路。

“这是长江吗?”一个随从兴奋地问。另一个随从拿出地图,对着眼前的景色看了半天,犹犹豫豫地说:“不,这是淮河。”

“淮河。”他沉吟半天,左右望望,说:“咱们找个地方安歇下来吧,等明天有船,咱们再渡河。”两人同意,三人便借住在了河岸的一户人家里。

“这条河是淮河是吗?”他问这一家的当家人。

“是的,我们家就是打鱼为生的。”当家人回答道,接着解释起了淮河两岸的风土人情。也许是离长江又进了一步吧,他的兴致很高。两个随从早早地休息了,他则听这户人家的当家人高谈阔论:“今年是个好年头啊,雨水不多也不少,鱼又多又个大,好卖得很……”那人兴致勃勃地讲,他兴致勃勃地听着,就这样,半宿过去了。

次日一早,当家人带着他和随从们出了门,来到了停船的地方。潮湿的空气有些燥热,不知怎地,系船的绳子解了好几次才解出个头绪来。正当那人要一鼓作气把绳子全解开时,忽然住了手,似乎听什么听了半天,恍然大悟般回过手来,又把绳子系了回去。

“干嘛呢?!”一个随从丝毫没顾及他的阻拦,张口就喊。

“你细听!”那人说。

三人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什么来,只听那人说:“听到上游的声音了吗?”

三人又听,又没听见。“你骗我们呢?”还是那个随从。

“上游可能是下大雨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冲下来,咱们别走了,再歇一天,明个要是没涨水咱再走。”那人说。可是这个随从执意不从,还骂了起来:“你是要让我们住你家你好收钱吧?你这一点也……”还是他强行打断了这个随从,这个随从才住嘴。

“咱走吗?”另一个随从问,没得到他的回答,只看到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渴望和不舍。看到这,这个随从平心静气地对那人说:“开船吧,不会有事的。”

那人想说什么,可是似乎又不好反驳,犹犹豫豫了半天,才一动一顿地解开了绳子。上船时,那人向天祈祷:“希望上游的水不能下来……”

可是,天不遂人愿。隆隆的声音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三人这才惊慌起来,曾经骂出口的那人都快抱起了那人的大腿:“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那人倒是临危不惧的,转舵就掉头。水浪一点点逼近,就看岸边近在咫尺的时候,船被打翻了。

“游啊!”那人一边游一边喊,可是那人忘了,他们都是旱鸭子。那人只好一个一个往岸边拉。他一把拽住了那个骂人的随从,把这个随从拖到岸上,然后下水,又把他拖上了岸边,等到另一个随从被拽到岸上时,他已经没了气息。

他们哭了一场,而他也因为这一落水染上风寒,这次南下之旅,就此中断。

冬天的风,干冷狂烈,北风一起,颇有些“北风卷地白草折”之势,尤其是雪天,雪借风势,更为壮观。如果是雪粒,就借着或是狂风或是旋风,专往人的衣领里钻,打到脸上,刮的生疼。

就是这样的一个天气之下,他带着随从,再一次踏上了去长江的路。这次,他只带着一个随从,行李也少了很多。

这次南下,他本来做好了坎坎坷坷的准备,却没想到,这次旅途异常顺利,甚至已经度过了淮河。度过淮河,天气明显暖和了许多。这天正坐在马上慢慢前行,忽然,另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快马从后面经过。他本来没有在意,可是那骑马经过他时,上面的人把马猛然叫住,下马就拦住了他:“善长,你怎么在这?”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要去长江。”他面无表情地说。

“你又说这种疯话,这是什么地方,容许的你来?”那人质问道。

“怎么了?”他反问道。

“南方人不欢迎北方人!”那人说。

“我把我自己当成南方人不久行了?”他又回道,“入乡随俗,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不是入乡随俗的事,”那人着急地尝试着用三两句话尽快把事情说清楚,可是越着急越说不清,最后索性一句话:“有人找你有事!”

“什么事?”他心里一变,面容骤然改变,探身下马,迅速回应道。

“北方出事了,现在急需要你过去,不要抗旨啊!”那人语速很快,他花了一段时间才听出来他说的是什么东西,而最后一句话更是让他大惊失色。

这是真出事了。

还没等他说话,他的随从就喊了出来:“你是不是要赚我们回洛阳啊?你说的话有什么根据吗?再说了,就是你说的是真的,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非要等我们都走到这儿了你才找我们?”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仍然没说话,可是心里颇不宁静。如果是真的,那自己就应该赶紧回去,回到北方,解决一下这个“问题”;但是如果这个人是为了赚自己回去而胡诌的呢?那样的话,自己这一趟可就白跑了。可是,凡是说到旨意的东西都不能不照做,如果照做又会把自己的这一段路白费,那……正当他思考的时候,那人的喊声打断了他:“喊你呢,没听见?诏书都拿来了,你还想什么呢?”

他回过神来,那一纸黄绢正清清楚楚地摆在自己面前。出事了,确实是出事了,不可能不回去了。他想了想,对随从说:“要不,你就留在这吧,我肯定还会来的,下次再来我还从这走。”

随从刚想说什么,忽然听明白了他的话:不能跟他一起回北方,否则会耽误行程。于是,随从顿了顿,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眼睛里泛着泪花。好久,他才终于吐出字来:“你回去吧,我……我在这里等你……”

他点了点头,转身上马,和那人一起,飞奔而归,只留下那个随从,孤身立在尘影里。

北方的风,春天最大,尤其是还没有春种的时候,东风送来的不是暖,而是尘沙。

谁也没有想到,他这一去,就是七年。内乱平定前后,他被认命为将领,在北方经历了一系列大大小小的战斗。七年的空前繁忙让他早已将去长江的念头抛之脑后,他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国家大事上面,也正是因此,他心力交瘁,也不再有机会和“力气”思考长江。这几年里,他也派人打听过那个随从,回报说这个随从到那里的第二年就因为水土不服而患病身亡。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不知道还能不能去的上长江了,他想。

“圣旨到——”外面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他强打精神,跪拜接旨。

是拜他为关右慰劳大使,让他带兵去雍州。

雍州。去雍州能是去干什么呢?他想过几种可能,最有可能的原因就应该是监视萧宝夤。萧宝夤可不是什么善茬,据传言所说,萧宝夤还有要称帝的念头,这可不是说着玩的。一旦有这种说法,只剩下两种可能,要么是有人刻意去谋害萧宝夤,要么是萧宝夤确实有此意。可是,他对萧宝夤有过理解,这两个可能,后者可能性更大——就算是前者,按照萧宝夤的脾气,最后也少不了走上后者的道路。此去,凶多吉少。

那也得去,他接旨了,次日就出发。

临行前,他细细地感受了一下这乍暖还寒时的春风。

风有些冲。

一见面,萧宝夤倒是对他挺好的,又是摆酒又是设宴的,热情地款待了他。可是,一听说他是带着兵来的,萧宝夤立刻警戒起来。他的面色转变不大,但是思维并没有停止。极其迅速地思考之后,萧宝夤开了口:“要不这样,你把那些兵带过来,我们再说话。”

看得出来,萧宝夤丝毫没有好心思。可是,情形所迫,现在只能先稳住萧宝夤,然后再去走一步看一步。他同意了。

风起,大风狂啸,扬起阵阵尘沙。

回到驻扎地,他清点人数,确定了军队人数不缺,就让他们全副武装,带好军器,出发进雍州城。军队的大旗刚刚举起,一声炮响,喊杀声震天,一股兵力已经把他们围了起来。他指挥军队左冲右杀,可是始终没有杀出一条血路。最终,军营被占领,他和士兵们被困山头。

他们面临的最大的问题,就是缺水。

被困不可怕,缺水才是最可怕的。山下的军队围了十天,山上他和士兵们渴了十天。

他曾指挥士兵们掘井,无果。

他走出营门,看看他的士兵。几天水米没打牙,士兵们已经失去了战斗力。恍惚间,他又听到一声炮响。他强迫自己把它当成幻听,可是,事实立刻粉碎了他的幻想。刹那之间,四周喊杀声震天而来。

他举起兵器,无力地杀向第一个跳墙而入的敌人。兵器插进了那人的身体,那人应声倒地,可是,当他想把兵器拔出来的时候,他才最终不情愿地承认,自己真的是没有力气了。

一把刀从面前劈下,这一瞬间,是超越生死的瞬间。

他想起了长江,令他魂牵梦萦的长江。

他瞪大了双眼,怒目而视,让刀正向自己胸膛而来。就在刀刃刺破皮肤的那一刹那,他忽然再一次感受到风。

这是他感觉到风的最后一刻。

下一刻,他倒在了血泊中。就在倒地的那一刹那,风停了。

风,就这么停了?

他想笑,最终没笑出来。意识里,眼前的景色开始扭曲、错乱,各种色彩似乎交错纵横又似乎融为一体,恍惚间,那些颜色开始有序起来,凝聚成一条汹涌澎湃的大江的形状。

那,就是自己魂牵梦萦的长江吗……

风止,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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