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斜地割着暮色，墨邪拢了拢外袍的领口，正想找处山坳避雨，脚边忽然踢到个温热的东西。她低头，看见泥地里蜷着个人，玄衣被雨水泡得发沉，侧脸埋在草里，露在外的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是黯。

墨邪的心跳漏了半拍。她蹲下身，指尖刚触到他的腕脉，就觉一股熟悉的、被灵力死死裹着的魔气在皮下翻涌——他还在压着那半魔族的血脉。她没多犹豫，架起他的胳膊往肩上一扛，足尖点地掠进林深处。

“还在死撑。”她低声骂了句，却又忍不住放轻了力道。

他们从小就认识。在墨家后山那片没人来的竹林里，她见过他没来得及藏好的、泛着暗纹的魔族耳尖，他也见过她练琵琶时走火入魔、指尖冒血的样子。那时候谁也没提过“身份”二字，只知道递块干净帕子，或是在对方被师父罚站时，偷偷塞块桂花糕。

直到三年前，黯忽然不见了。墨邪在竹林里捡到他常戴的、断了根弦的玉佩，才猜到他是怕自己的身份暴露，连累了墨家。

雨越下越大，墨邪瞥见不远处有座破庙，檐角塌了半边，门轴锈得推不开。她踹开门，扶着黯靠在香案下，刚想拿水囊给他喂点水，就听见里间传来细微的灵力波动。

“有人。”墨邪按住黯的肩，示意他别动。

里间走出个青袍修士，腰间挂着块刻着“清虚”二字的令牌，看样子是名门正派的人。他扫了眼破庙，目光在墨邪和昏迷的黯身上停了停，没察觉异常，只皱着眉说了句“借过”，便推门走进了雨里。

墨邪松了口气。幸好下雨，乌云遮了月，黯身上的魔气才没溢出来。她刚要转身查看黯的情况，身后忽然亮了——雨停了，乌云裂开道缝，满月的光像银箭似的射进来，正落在黯的脸上。

“糟了！”

墨邪话音未落，黯忽然闷哼一声。他周身的灵力屏障“咔嚓”碎了，黑色的魔气顺着毛孔往外涌，玄衣上浮现出繁复的魔族纹路，耳尖微微上翘，泛着暗光。

“魔气！”

刚走出庙门的清虚修士猛地回头，剑已出鞘，剑尖直指黯：“魔族余孽！”

墨邪想也没想，摘下背上的琵琶挡在黯身前。琴弦一拨，金红色的灵力化作利刃射出去，却被对方的剑风打散。她虽是墨家天才，可擅长的是音律控术，硬碰硬本就吃亏，何况还要护着昏迷的黯。没几招，她胳膊上就挨了一剑，琵琶“哐当”掉在地上，弦断了两根。

“墨家小姐。”清虚修士的剑抵在她颈边，语气冷得像冰，“私藏魔族之人，是何居心？”

墨邪咬着唇，血顺着胳膊往下滴，却挺直了背：“你修炼邪术，又是何居心？”

修士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你方才打坐时，灵力带着尸腐气，不是邪术是什么？”墨邪瞥了眼他腰间的令牌，“还有他——”她抬下巴指了指黯，声音陡然拔高，“他不是魔！三个月前河东决堤，是他拼着魔气反噬，用身体堵了溃口，护住了下游三个村子的百姓！你问问那些百姓，他是魔还是英雄？”

香案下，黯的睫毛颤了颤。

他一直恨这魔血。恨它让自己不敢见光，恨它让自己不得不离开墨邪，恨它让自己永远活在“半人半魔”的别扭里。他用灵力一层一层裹住它，像裹着块见不得人的疤。

可此刻听着墨邪的话，听着她为了护他，连自己可能暴露的事都忘了，他忽然觉得那层裹着魔气的灵力松了。

黯缓缓坐起身，魔气在他周身翻涌，却不再是失控的狂躁，反而渐渐凝实。他抬手握住清虚修士刺向墨邪的剑刃，指尖被割出血，却没松手。

“我曾耻于这魔血。”他的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目光掠过墨邪带血的胳膊，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拼命用灵力压着，怕被人看见，怕连累旁人。”

他猛地发力，竟生生捏碎了剑刃。

“可现在才明白。”黯站起身，魔气与灵力在他掌心交织，形成一道黑白相间的光，“为了救你，为了护那些百姓——”

他看向清虚修士，眼神里再没了半分躲闪。

“是人是魔，又如何？”

墨邪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笑了。断了弦的琵琶还躺在地上，可她知道，那个总把自己藏在灵力后面的黯，终于肯转过身，迎着光站了。

月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