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般的头痛将墨邪从混沌中拽醒时,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他费力地睁开眼,睫毛上还沾着湿意,视线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不是他熟悉的公寓,而是酒店的房间,装潢奢华得刺眼。柔软的天鹅绒被单滑落到腰际,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红痕,像被揉碎的晚霞,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被褥遮掩的地方。
身体像被重型碾机碾过一样酸痛,尤其是腰肢和腿根,稍一动弹就牵扯出密密麻麻的疼。颈后腺体的位置更是又麻又烫,那里有一个清晰的、带着齿痕的印记,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沉稳、霸道,带着令人心悸的侵略性。
是黯。
昨晚的记忆如同断裂的胶片,零碎地涌入脑海:宴会厅里怪异的甜酒、失控的燥热、空荡的药袋、黯逆光的身影、他说“从很多年前就想要你”、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信息素……还有那些不堪回首的、被本能裹挟的画面。
墨邪猛地坐起身,被子从身上滑落,他这才发现自己浑身赤裸。那些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失控。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的呜咽,不是哭,而是一种混杂着羞耻、愤怒和茫然的情绪。
他竟然……和黯……
“醒了?”
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墨邪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他猛地转头,看到黯穿着浴袍站在床边,发梢还滴着水,毛巾搭在肩上,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阳光透过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边,却丝毫冲淡不了他身上那股强势的、属于胜利者的气息。
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他泛红的眼角到颤抖的指尖,最后停留在那布满红痕的皮肤上,眸色深了深:“感觉怎么样?”
“滚。”墨邪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黯没动,只是弯腰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杯温水和一个药盒:“先把药吃了,缓解腺体的不适。”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是专门针对标记后的Omega调配的,副作用很小。”
墨邪看着那盒药,又看看黯,忽然抓起身边的枕头砸了过去,却被黯轻易接住。“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那种无力感——他明明那么讨厌黯,那么抗拒,最后却还是被这个人标记了,像个无法反抗的猎物。
黯放下枕头,走到床边,将水杯和药递到他面前,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强硬:“吃药。”
墨邪别过脸,死死抿着唇,不肯接。
黯叹了口气,没再逼他,只是将东西放在床头。他转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墨邪,声音低沉:“墨家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们不会再来打扰你。”
墨邪猛地转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黯转过身,目光坦然地迎上他的视线,“你是我的人,墨家没资格再对你指手画脚。”
“你的人?”墨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黯,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可以随意抢来抢去的所有物?”
“我没把你当所有物。”黯的眉头微蹙,语气却很认真,“墨邪,我知道昨晚的方式不对,是我太急了。但我对你的心思,不是一时兴起。”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会对你负责,会给你一个名分。”
“名分?”墨邪笑了,笑得眼眶更红,“像圈养宠物一样,给我一个‘黯的Omega’的名分?”
黯沉默了。他知道墨邪在气什么,也知道自己欠他一个解释,可有些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只是走到床边,伸手想碰墨邪的头发,却被对方偏头躲开。
空气再次陷入僵持。
最终,墨邪还是在黯的注视下,不情不愿地吃了药。身体的酸痛和腺体的不适实在太难受,他没力气再硬撑。黯替他找来了干净的衣服——是他自己的尺寸,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然后就退出了房间,说是让他“好好休息”。
墨邪穿戴整齐走出酒店时,黯的车就停在门口。他没说话,径直上了副驾驶。一路无言,直到车停在他公寓楼下,他才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黯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低声道:“有事给我打电话。”
墨邪没回头。
回到公寓,他把自己关在浴室里,开了最烫的水,狠狠地搓洗着身上的红痕,仿佛这样就能抹去昨晚的痕迹。可那印记太深了,不仅留在皮肤上,更刻在了腺体里,刻进了骨子里。黯的信息素像跗骨之蛆,无论他洗多久,都能闻到那股若有似无的、属于八阶Alpha的气息。
接下来的日子,墨邪尽量避开和黯在公司碰面。他像往常一样处理工作,只是脸色更苍白了些,开会时会下意识地避开黯的视线。同事们察觉到了不对劲,却没人敢多问——毕竟这两位的关系向来微妙。
直到半个月后,他在会议上突然一阵反胃,差点吐出来。
那瞬间的恐慌几乎将他淹没。他强撑着结束会议,第一时间去了医院。当医生拿着化验单,笑着说“恭喜,怀孕六周了”时,他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是黯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得他头晕目眩。他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看着化验单上“胎儿发育良好,等级预估七阶”的字样,手指微微颤抖。七阶……这个孩子继承了他和黯的优势基因,一出生就是令人艳羡的高阶。
可他该怎么办?留下这个孩子,意味着他和黯再也无法切割;打掉……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那里还很平坦,却已经有一个小生命在悄悄萌芽。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化验单放进了口袋。
那天晚上,黯的电话打了过来。“在哪?我看你今天没去公司。”
墨邪沉默了片刻,报了个地址。
黯来得很快,看到坐在江边长椅上的墨邪时,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怎么了?不舒服?”
墨邪没看他,只是把化验单递了过去。
黯接过化验单,看到上面的内容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猛地抬头看向墨邪,眼神复杂得像是打翻了调色盘,有震惊,有狂喜,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这……”
“是你的。”墨邪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你想怎么办?”
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在墨邪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这一次,墨邪没有躲。“生下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显然还没从震惊中完全回过神,“墨邪,我们一起养他。”
“我们?”墨邪挑眉。
“嗯,我们。”黯的语气很坚定,“我会搬过来和你一起住,会照顾你,会……学着做一个合格的伴侣,合格的父亲。”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还不想回去见墨家,我们可以先不回去。如果你想继续工作,我会调整你的工作内容,不让你累着。如果你……”
“够了。”墨邪打断他,看着他语无伦次的样子,心里那点怨气忽然就淡了些。他别过脸,看着江面上的粼粼波光,轻声道,“我没说要打掉。”
黯的眼睛瞬间亮了。
接下来的日子,黯真的说到做到。他搬进了墨邪的公寓,笨拙地学着照顾人。他会记得墨邪爱吃的菜,会在他孕吐时默默递上温水和手帕,会在他半夜腿抽筋时爬起来给他按摩。他不再提“名分”,也不再强迫墨邪做什么,只是用行动一点点渗透进他的生活。
墨邪起初很抗拒,会冷着脸,会说伤人的话。可看着黯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看着他在孕检时比自己还紧张的样子,看着他对着自己的小腹轻声说话的认真模样,他心里的坚冰,渐渐开始融化。
他不得不承认,黯对他是不同的。他的霸道里藏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他的强势下是不容错辨的在意。
孩子出生那天,是个男孩,哭声响亮得像只小兽。医生抱着襁褓出来时,笑着对黯说:“恭喜,是个健康的小王子,等级七阶,天赋异禀啊。”
黯冲进产房时,墨邪刚醒,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却睁着眼睛看着襁褓里的孩子,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
“辛苦你了。”黯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指尖有些颤抖。
墨邪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了他一个空隙。黯顺势坐下,看着孩子皱巴巴的小脸,又看看墨邪,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墨邪看着他的笑,忽然觉得,那些过往的委屈和不甘,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黯抱着孩子,墨邪走在他身边,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亲密地依偎在一起。
墨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墨家的花园里,他第一次见到黯。那时对方还是个少年,穿着黑色的劲装,站在凌霄花架下,眼神锐利如鹰。他当时只觉得这个人很可怕,却没想过,多年后,自己会和他有这样深的纠葛。
“在想什么?”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墨邪摇摇头,看着他怀里熟睡的孩子,轻声道:“没什么。”
或许,命运早就埋下了伏笔。那些看似失控的相遇,那些挣扎不休的过往,终究是为了此刻的圆满。
他抬眼看向黯,对方正看着他,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墨邪别过脸,耳根悄悄红了。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远处的凌霄花又开了,甜香弥漫,这一次,不再是失控的诱惑,而是安稳的、属于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