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畔的奈何桥头,总飘着股琵琶声。
那声音时而怨怼,像浸了黄泉的水;时而凄厉,像勾魂的铃。弹琵琶的是个红衣女鬼,青丝如瀑,指尖在弦上翻飞时,指甲泛着淡淡的青——是墨邪,冥界都知道的琵琶鬼,据说生前是被情郎所害,死时怀里还抱着柄断弦的琵琶。
判官无情第一次见她,是在处理一桩“滞留鬼”案时。那鬼不肯喝孟婆汤,说要等心上人,墨邪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抱着琵琶给他伴奏,弦音里的悲戚,听得连勾魂的无常都红了眼。
“扰乱冥府秩序,该罚。”无情的判官笔在生死簿上勾了勾,声音冷得像地府的冰。
墨邪抬眼,红衣在惨白的月光下格外刺眼,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判官大人,这忘川太静,弹首曲子给亡魂解闷,也算积德吧?”
无情没理她,转身要走,却被弦音缠住。那曲子说不上名,调子却像根针,扎进他千百年不变的古井无波里。他是执掌轮回的判官,见惯了生死离别,却第一次被段琵琶声搅乱了心绪。
往后的日子,无情总在桥头遇见墨邪。她有时给新死的女鬼弹《哭七关》,有时给等了百年的老鬼弹《长相守》,唯独见了他,弦音就变得促狭,像在逗弄什么有趣的东西。
“判官大人,今日又来勾谁的魂?”她拨着弦,红衣扫过冰冷的石板,“听说阳间的王丞相快不行了,他生前贪赃枉法,到了这儿,可得好好审审。”
无情翻着生死簿,头也不抬:“轮不到你置喙。”
“可我知道他的秘密哦。”墨邪凑近了些,琵琶的木柄蹭过他的官服,“他年轻时害死过个弹琵琶的姑娘,把人沉了河呢。”
无情的笔顿了顿。他查过王丞相的生平,确实干净得挑不出错,看来是用了什么手段瞒过了阴差。
那晚,王丞相的魂魄被勾来时,墨邪就在桥头弹起了《沉河曲》。那魂刚踏上桥,听见曲子就疯了似的尖叫,挣扎着要往回跑,嘴里喊着“别弹了!我错了!”——所有的伪装,都在弦音里碎成了渣。
无情看着墨邪,她收了琵琶,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判官大人,这算不算帮你办案?”
他第一次认真看她,才发现她眼底的红,不是鬼气,是化不开的执念。“你为何总弹琵琶?”
“因为生前没弹够啊。”她笑了笑,指尖划过断过的那根弦,“我那情郎说,等我弹会《凤求凰》,就娶我回家。”
无情没再问。他在生死簿里查到了她的过往:江南琵琶女,与书生相恋,却被书生为了功名卖给权贵,她抱着琵琶投了河,死前那根断弦,正是《凤求凰》的最后一个音。
自那以后,无情来奈何桥的次数勤了。有时是办案,有时只是站在远处,听她弹琵琶。墨邪也不恼,弹到兴头上,还会问他:“这曲《忘川谣》,配不配得上判官大人?”
他会点点头,算是回应。
变故发生在一个阴雨天。有厉鬼挣脱了锁链,在忘川河畔作乱,目标直指孟婆。无情挥笔斩鬼时,那厉鬼却突然转向墨邪,利爪带着腥风抓去。
他想也没想,用判官笔挡在她身前,笔尖的金光震退了厉鬼,自己却被余波震得后退数步,嘴角溢出血——判官鬼极少受伤,可那一刻,他只想着不能让她被那脏东西碰了。
墨邪抱着琵琶,愣愣地看着他。红衣上溅了点他的血,像开了朵妖异的花。“你……”
“职责所在。”无情别过脸,擦去嘴角的血,语气依旧冷硬。
那天之后,墨邪的琵琶声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她开始给无情弹些明快的调子,有时是《人间好》,有时是《月下逢》。无情听着,生死簿上的字迹,似乎都柔和了些。
后来,有新鬼问孟婆:“那琵琶鬼和判官大人,是不是有情啊?”
孟婆舀起一勺汤,笑了:“冥府的情,不在言语里,在弦音里,在笔锋里呢。”
忘川的水依旧静静流着,琵琶声伴着判官笔的沙沙声,成了奈何桥头最长久的风景。没人知道他们会不会像阳间的恋人那样许诺来生,可每个路过的亡魂都知道,只要那琵琶声不停,那判官笔就会一直护着弹琴的红衣女鬼,岁岁年年,永不相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