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偶之心

马戏团的后台永远弥漫着一股混合气味——爆米花的甜，动物的臊，还有松节油和亮片的味道。我把最后一根线缠在指节上时，听见隔壁传来气球爆破的脆响，不用看也知道，是长乐又在给孩子们变魔术。

我是狮虎女，名字是团长起的，因为我总穿着缀满金片的老虎纹马甲，操纵着那只比我还高的木偶狮子。它的眼睛是两颗玻璃珠，在聚光灯下亮得吓人，孩子们却爱疯了它，每次谢幕都喊着“狮虎女再来一个”。

长乐是团里的小丑，红鼻子白脸蛋，走起路来像只摇摇晃晃的企鹅。他总爱在我调木偶线时凑过来，手里的彩球抛得眼花缭乱：“狮虎姐，今天的狮子是不是又胖了点？”

我懒得理他，指尖收紧，木偶狮子猛地抬起头，嘴张得能吞下他的红鼻子。他哈哈笑着躲开，彩球滚了一地，有个滚到我脚边，我踢回去，他接住时，眼睛亮得像后台的灯泡。

我们的交集总在幕布之后。他卸妆时，会把脸上的油彩蹭得满脸都是，我就递块干净的布给他；我修木偶关节时，他会蹲在旁边，用小丑的彩笔给木偶狮子画胡子，画得歪歪扭扭，却让那只冰冷的木偶多了点人气。

有次我在台上出了错，木偶狮子的线缠在了一起，在半空动弹不得。台下的哄笑声像潮水般涌来，我攥着线轴的手开始发抖。忽然，一个红鼻子从幕布后探出来，长乐翻着跟头滚到台上，冲我挤了挤眼，然后对着观众做了个鬼脸，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扣在了木偶狮子的头上。

“看啊，会戴帽子的狮子！”他夸张地喊着，翻着跟头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我趁机快速理好线，木偶狮子猛地甩甩头，把帽子甩到他头上，台下爆发出更响的笑声，这次是善意的。

后台的镜子前，他顶着那顶被狮子戴过的帽子，笑得直不起腰。“你看，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把红鼻子摘下来，露出清俊的眉眼，和台上那个滑稽的小丑判若两人。

我看着他眼角的笑纹，忽然觉得，那些亮片和油彩背后，藏着个比聚光灯还暖的人。

马戏团在城郊驻场的第三个月，长乐病了，发着高烧躺在床上，脸色比他画的白脸蛋还难看。我给他敷毛巾时，他迷迷糊糊地抓着我的手，嘴里嘟囔着：“今天的气球还没吹……”

“睡吧，我替你去。”我翻出他的小丑服，那身缀满铃铛的衣服穿在我身上，松松垮垮的。站在台上，面对孩子们期待的目光，我学着他的样子挤红鼻子，却总也挤不对位置，逗得孩子们直笑。

表演到一半，幕布后传来轻咳声。长乐站在那里，裹着件厚外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我愣了愣，操纵着手里的木偶狮子，让它朝他鞠了个躬。

那天的谢幕，是我们一起的。他牵着我的手，木偶狮子站在我们中间，三个影子被聚光灯拉得很长，投在幕布上，像个完整的家。

后来，有别的马戏团来挖长乐，说给他更高的薪水，更好的舞台。他拒绝时，我正在给木偶狮子换玻璃眼珠，听见他在门口对团长说：“我走了，狮虎女一个人操纵狮子，线会缠在一起的。”

我握着螺丝刀的手顿了顿，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马戏团的帐篷换了又换，从城市到乡村，我们始终在一起。他的小丑服添了新的铃铛，我的木偶狮子换了更亮的玻璃眼。有次深夜收工，他坐在后台的木箱上，给我变了个魔术——从帽子里掏出朵皱巴巴的小雏菊。

“送给狮虎女。”他笑得像个孩子。

我把花别在木偶狮子的耳朵上，看他收拾道具，看聚光灯在他身上投下暖黄的光晕。原来马戏团的浪漫，从不是惊心动魄的表演，是幕布后他递来的那杯温水，是台上他替我解围的那个鬼脸，是两个不那么“正常”的人，在彼此的陪伴里，找到了最安稳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