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的火光,是这条老街最醒目的星。
我叫灵锡,嫁给忠的第三年,手上的薄茧比他锤下的铁屑还厚。他总说我不该来这烟熏火燎的地方,可当年媒人领着我穿过巷弄,看见他赤着膀子抡锤,火星子溅在他古铜色的脊梁上,像落了场金雨,我就知道,这辈子要跟的人,是他。
铺子后间有个小院子,我种了些耐活的指甲花。每天天不亮,忠就起身拉风箱,风箱“呼嗒呼嗒”地响,混着他哼的不成调的夯歌,成了我最好的闹钟。我端着早饭过去时,他总会停下锤,用围裙擦着手接过,粗粝的指尖碰过我的手腕,带着铁的温度。
“今天要打把镰刀,张屠户等着用。”他咬着馒头,眼睛瞟向砧上烧红的铁坯,“你去绣你的帕子,别沾了灰。”
我偏不。他抡锤时,我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给他递水,给他捡落在地上的铁屑。看他把通红的铁坯敲打成想要的形状,看火星子落在他脚边,烫出一个个小黑点。他打出来的铁器,刃口锋利,柄却磨得光滑,街坊都说:“忠师傅的手艺好,灵锡嫂子的眼光更好。”
有次他打一把匕首,说是给远行的商队用。淬火时没掌握好火候,刃口裂了道缝。他懊恼地把匕首扔在地上,蹲在炉边抽烟,眉头拧成个疙瘩。我捡起来,用细砂纸一点点磨那道缝,磨到深夜,竟也磨得看不出痕迹。
“你看。”我把匕首递给他,“有点小毛病不怕,修修就好了。”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手上的煤灰蹭了我一脸。“还是你厉害。”
那年冬天来得早,雪下得没脚深。有伙盗匪闯进镇里,砸了好几家铺子,眼看就要到铁匠铺。忠把我推进后间,锁了门,自己拎着刚打好的长刀守在门口。我听见外面的打斗声,听见铁器碰撞的脆响,心揪得像被钳子夹住。
门被撞开时,我看见他后背中了一刀,血浸透了粗布短褂,却依旧死死抵着门。盗匪的刀砍过来时,他没躲,只是把刀挥得更狠。
我抓起墙角的铁钳冲出去,用尽全身力气砸在盗匪的胳膊上。他嗷地一声松了手,忠趁机砍倒了他。
事后,他背着我骂:“疯了吗?那铁钳能有什么用!” 骂着骂着,声音却软了,伸手按住我被震得发红的手心,“下次不许这样。”
“要死死一块儿。”我挣开他的手,给他包扎伤口,眼泪掉在他的伤口上,他却没哼一声。
开春后,铺子重新开张。他后背的疤像条蜈蚣,却不妨碍抡锤。我在院子里补种了指甲花,他看我浇水时,忽然说:“等攒够了钱,咱盖个大些的铺子,后院种满花。”
“好啊。”我笑着点头,看他转身走向火炉,拉风箱的声音又响起来,“呼嗒,呼嗒”,像在数着日子,数着我们要一起过的,很长很长的日子。
后来,我们的铺子真的扩大了。他依旧每天抡锤,我依旧坐在旁边给他递水。路过的孩童会趴在门口看,说:“忠师傅的铁打得好,灵锡嫂子的花种得好。”
他听见了,会咧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我也笑,低头继续择菜,指甲花的红,染得指尖都是暖的。原来最好的日子,不是锦衣玉食,是你抡锤我递水,是火星子落满肩头时,身边有个人,能给你擦汗,能陪你挨过风雪,能让这烟熏火燎的日子,开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