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占鹊巢（上）

暴雨如注，将皇宫内的朱红宫墙冲刷得一片模糊，更将白日刑场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深深浸透进每一块冰冷的金砖缝里。祝旗政瘫在宽大的龙椅深处，那沉重的冕旒压得他额角突突直跳，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刽子手雪亮刀锋划破空气的寒光，是刘安那颗滚落尘埃、犹带惊骇的头颅。他摊开自己的手，掌心纹路清晰，却总觉得粘腻，仿佛还残留着诏书上未干的朱砂——那是他亲手画下的生死符。

“鸠占鹊巢”……地毯下那几道阴森刻痕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他的神经末梢。他猛地弯下腰，不顾龙袍曳地，颤抖的手指再次掀开那块厚重的织金团龙纹地毯。烛火摇曳下，那几道用锐物匆忙刻下的符号，扭曲、冰冷，带着一种非此世间的恶意，无声地嘲笑着他这占据龙椅的孤魂野鬼。这绝非幻觉。

殿门无声滑开，一缕冷风裹挟着浓郁的龙涎香气钻入。钱锦鸾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宫装，发髻间只簪一支素银步摇，款步而来。她手中托着一只青玉小碗，汤气氤氲。

“陛下心神不宁，这安神汤，还是趁热饮下为好。”她的声音温软，像浸了蜜糖的丝线，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祝旗政脚下微微掀起的地毯边缘，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祝旗政猛地抬眼，喉头干涩发紧：“皇后方才说，太后召见钦天监？”他死死盯着她眼尾那点殷红如凝固血珠的泪痣，试图从那深潭般的眸子里捕捉一丝破绽。

“是呢，”钱锦鸾将汤碗轻轻搁在翻倒的奏折旁，指尖有意无意拂过那封摊开的、弹劾钱氏外戚的密折，“说是夜观天象，紫微晦暗，帝星飘摇，恐有…妖星作祟，遮蔽天颜。事关国本，太后娘娘忧心如焚，定要钦天监正明日当殿卜筮，以定乾坤。”她的语调平缓，却字字如冰锥，刺入祝旗政紧绷的神经。“妖星作祟，遮蔽天颜”——这八个字，简直是为地毯下那个恶毒的符号量身定做！

“妖星？”祝旗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利，随即又强行压下，胸膛剧烈起伏，“何来的妖星？朕就在这里！”

钱锦鸾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恰到好处地掩去所有情绪：“天意难测，臣妾岂敢妄言。只是……”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得近乎无辜，直直望进祝旗政慌乱的眼睛深处，“陛下是真龙天子，自有列祖列宗庇佑，何惧区区星象？明日殿上，清者自清罢了。”她微微福身，“夜深雨寒，陛下早些安置，臣妾告退。”

环佩叮咚声消失在雨幕深处，留下死一般的寂静。祝旗政颓然坐倒，冷汗已浸透重衣。钱锦鸾那看似安慰的话语，此刻听来更像是催命的符咒。“清者自清”？他如何能清？他就是那个“鸠占鹊巢”的异数！

不行！他猛地站起，像一头困兽在空旷的大殿中焦躁地踱步。先帝！朱瞻基！那日在病榻弥留之际，枯槁的手指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浑浊的眼珠里爆发出最后的惊骇与警告：“小心钱氏！”那嘶哑的声音至今仍在他耳边回荡。还有……御书房！那封藏在暗格里的绝笔信！那狂乱的字迹里，一定藏着足以撕开这重重迷雾的钥匙，或许就有指认钱氏、或证明他身份的铁证！

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冲出大殿，奔向御书房。狂风卷着冰冷的雨点抽打在他脸上，两个值守的锦衣卫惊愕地看着他们的皇帝在瓢泼大雨中狂奔，龙袍下摆拖曳在泥水里也浑然不顾。

沉重的御书房大门被他用肩膀狠狠撞开。黑暗中，熟悉的墨香与尘封典籍的气味扑面而来，却无法带来丝毫安宁。他扑到那张宽大的紫檀御案前，凭着记忆，手指颤抖着摸索向书案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榫卯接口——那是朱瞻基临终前，用尽最后力气暗示的位置。

指尖终于触到那微小的凸起，他用力一按。“咔哒”一声轻响，御案侧面的雕花板无声滑开，露出一个狭窄的暗格。祝旗政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屏住呼吸，将手探入那冰冷的黑暗之中，指尖急切地摸索着。空的？不！他摸到了东西！不是预料中带着粗糙纹理的纸张，而是一片……极其微小的、边缘锐利的碎片？触感光滑而微凉。

他猛地抽出手，踉跄着退到窗边，借着窗外一道撕裂夜幕的惨白闪电，看清了掌中之物——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染着刺目猩红的蔻丹碎屑！那颜色，红得像刚刚凝固的血，像钱锦鸾在刑场送别时，点在唇上的那一抹，也像她方才端着安神汤时，那叩在瓷碗边缘的指甲！

闪电的余光转瞬即逝，书房重归黑暗。祝旗政僵立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瞬间沸腾。暗格里空空如也！那封寄托了他所有希望的绝笔信，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这片来自钱锦鸾指尖的、无声的嘲讽和确凿的罪证！是她！一定是她！冷宫枯井里身份不明的女尸，御膳房那碗险些要了他性命的毒羹，刘安临刑前那指向慈宁宫的血书指控……所有线索，所有指向深渊的箭头，都冰冷而清晰地汇聚到那个名字——钱锦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