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小小再次睁开眼时,阳光正透过纱帘在地毯上织出细碎的光斑。她动了动脖子,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挪到了沙发上,身上盖着的毛毯绣着暗纹蔷薇——是礼人常用的那款。
“醒了?”怜司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来。他正低头切着吐司,白大褂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桌上摆着煎得金黄的溏心蛋,牛奶冒着恰到好处的热气,连砂糖罐都推到了她惯坐的位置旁。
鱼小小揉着眼睛坐起来,才发现客厅里只剩怜司一个人。“他们呢?”
“绫人在厨房抢昴的早餐,礼人大概又去花园摆弄他的玫瑰了。”怜司推过来一杯橙汁,“修在阁楼听黑胶,琉辉……说是去处理些‘夜间事务’。”他顿了顿,补充道,“每个人都拿走了自己的银杏叶。”
她刚咬了口吐司,就见昴从厨房冲出来,围裙上沾着番茄酱:“绫人那家伙!把我的培根全吃了!”话音未落,绫人就叼着片面包跟出来,手里还晃着个空盘子:“谁让你动作慢。”两人吵吵嚷嚷地经过客厅,却在看见她时默契地放轻了声音。
鱼小小忽然注意到茶几上摆着个玻璃罐,里面插着片压平的银杏叶,叶片边缘还细心地包了层透明胶带。她认得那片叶子——是昨天分给修的那片。
“修说放在这里显眼。”怜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镜片反射着晨光,“他怕你忘了下周去野山的事。”
正说着,礼人抱着束新鲜的雏菊走进来,发梢还沾着露水:“小猫咪醒啦?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他把花插进花瓶,忽然凑近她耳边,“昨晚有人对着你的睡颜看了很久哦,猜猜是谁?”
鱼小小刚要追问,阁楼上传来黑胶唱片的声音,是首舒缓的钢琴曲。她抬头望去,见修倚在楼梯扶手上,指尖夹着片银杏叶转着玩,阳光落在他发梢,竟染出点柔和的金。
“吃完早饭就出发。”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又回了阁楼,却在转角处悄悄把叶子塞进了口袋。
琉辉是在傍晚回来的。他风尘仆仆地走进客厅,手里提着个藤篮,打开来是满满一篮熟透的野山楂。“路上看见的,”他语气平淡地把篮子递给她,“比栗子好消化。”
鱼小小接过篮子时,触到他掌心的薄茧,忽然想起昨晚他递和果子时微顿的指尖。她从口袋里摸出片新捡的银杏叶,叶片上还带着傍晚的风:“这个给你,昨天的好像被火烤卷边了。”
琉辉的耳尖几不可察地红了红,接过叶子放进怀表夹层——那里原本只放着家族徽章。
夜幕降临时,鱼小小坐在阁楼的窗边看星星,修的黑胶唱片在身后转着圈。她忽然发现窗台上摆着六个小小的玻璃罩,每个里面都躺着片银杏叶,叶片下还压着不同的东西:有绫人画的歪歪扭扭的小猫咪,有礼人写的烫金便签,有昴折的纸飞机,有修的旧钢笔帽,有琉辉的银质书签,还有怜司写着“适宜保存温度:20℃”的便条。
“在看什么?”修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鱼小小指着那些玻璃罩笑:“你们什么时候弄的?”
“某个人说银杏叶当书签好,”他拿起其中一个,里面的叶子边缘泛着浅黄,“但我们觉得,还是这样保存更久。”
远处的钟声敲了九下,月光再次爬上窗台,照亮了玻璃罩里的银杏叶。鱼小小忽然明白,对这些活了漫长岁月的吸血鬼来说,短暂的人类时光或许转瞬即逝,但那些藏在银杏叶里的心意,会像这永不褪色的月光,陪着他们走过一个又一个深秋。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每个日出日落间,收集更多的银杏叶,填满他们漫长又温柔的岁月。
怜司看着鱼小小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憋在心里,像慈爱的父亲又像想独占的恋人。
“走吧,我又找了几颗银杏果,我不太会弄!”怜司说着便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可可爱爱的裙子,鱼小小望着那条缀着蕾丝花边的粉色连衣裙,忽然想起上次随口提过“秋天穿浅色系会显得暖和”,没想到他竟记在了心上。布料柔软得像云朵,领口还绣着片小小的银杏叶,针脚细密得不像出自这位总与烧杯试管打交道的吸血鬼之手。
“这是……给我的?”她指尖碰了碰裙摆,蕾丝蹭过皮肤时有点痒。
怜司背对着她整理袖口,耳根却悄悄漫上点红:“实验室新到了批银杏果,处理时会弄脏衣服。”他顿了顿,语气绷得像在念实验报告,“而且你上次说冷,这种料子比你那件旧卫衣厚三度。”
鱼小小憋着笑换上裙子,刚系好腰带就被他伸手拽住了后领。“领口歪了。”他的指尖带着白大褂上消毒水的清冽气息,轻轻将蕾丝抚平,动作仔细得像在调试精密仪器。两人离得太近,她能看见他镜片后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喉结滚动时没说出口的话。
下楼时正撞见绫人抱着罐蜂蜜往厨房冲,看见她的裙子顿时停住脚,挑眉吹了声口哨:“穿成这样是想给谁看?”嘴上不饶人,眼神却绕着裙摆转了两圈,趁怜司转身拿工具时,飞快地往她口袋里塞了颗太妃糖,“处理果子费力气,含这个甜快点。”
后院的银杏树下堆着半筐青黄色的果子,礼人正蹲在旁边用银刀划开果壳,看见她来便笑着扬起沾了汁液的手:“小猫咪今天像颗裹了糖霜的银杏果呢。”他指尖挑起片刚飘落的叶子,轻轻别在她耳后,“等会儿弄完果子,要不要去温室看看?我新培育了种玫瑰,颜色和你裙子很配哦。”
昴蹲在角落劈柴,斧头落下的力道却明显慢了半拍。他盯着地上的木屑看了半天,忽然把一双手套丢过来:“果子汁会染手。”手套是新的,指尖还绣着笨拙的星星图案,和他红透的耳根一样藏不住心思。
修靠在树杈上晃腿,黑胶唱片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他忽然丢下来个小布包,鱼小小接住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边角绣着片银杏叶——和怜司裙子上的图案如出一辙。“擦手用。”他懒洋洋地开口,目光却在她裙摆扫过时,悄悄把耳机往耳朵里按了按。
琉辉不知何时站在篱笆边,手里提着个雕花铜盆。“装处理好的果仁用。”他把盆子递过来,目光在她耳后的银杏叶上停了停,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瓷瓶,“果子味重,这个香膏能盖掉。”瓶身刻着蔷薇花纹,正是她上次在他书房里多看了两眼的那款。
怜司把工具分发下去,自己却拿着小刀迟迟没动手。鱼小小凑过去看,发现他正对着颗果子皱眉,像是在研究什么复杂公式。“我来吧,这个要先捏软果壳。”她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果子,就被他轻轻握住。
“会过敏。”他的掌心有点凉,却牢牢裹住她的手,“你看着就好。”阳光透过银杏叶落在他发顶,把白大褂的影子拉得很长,恰好将两人圈在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晕里。鱼小小忽然发现,他拿小刀的手稳得惊人,划开果壳的角度都像经过计算,可落在她手背上的目光,却软得像融化的蜂蜜。
礼人吹了声口哨:“怜司教授这是怕小猫咪累着?”
绫人哼了声:“明明是自己想表现。”
昴埋头劈柴,斧头“咚”地砸在木头上,惊飞了枝头的麻雀。
修从树上跳下来,往怜司手里塞了瓶矿泉水:“手酸了就换我。”
琉辉把铜盆往他们面前推了推,盆沿映出两人交握的手,像幅被精心装裱的画。
鱼小小看着眼前吵吵闹闹却动作不停的五人,又看了看身边认真处理果子的怜司,忽然觉得这满地的银杏果,倒像是被撒了把温柔的糖。而那个总把心思藏在镜片后的吸血鬼,此刻正用他独有的方式,把“想靠近”和“怕唐突”揉成了手里那颗慢慢剥开的果仁,涩中带甜,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珍重。
“琉辉好像你们不是一家的吧?”鱼小小看着修疑惑问道。修刚把矿泉水瓶放在石桌上,闻言瞥了眼篱笆边的琉辉——他正用银刀仔细刮着银杏果的外皮,动作优雅得像在处理什么珍贵标本。
“血缘上不算。”修的指尖在瓶身上敲了敲,声音漫不经心,“他是另一个家族的,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正在给鱼小小耳后别银杏叶的礼人,又落在抢昴手套的绫人身上,“住得久了,也就没分那么清。”
篱笆边的琉辉像是听到了,忽然抬头看过来,手里的铜盆轻轻晃了晃。“逆卷家的地盘,住着倒也清净。”他语气平淡,却在鱼小小望过去时,把刚刮好的一颗果仁放进铜盆最干净的角落,“而且……”他没说下去,只是用银刀将一片飘落的银杏叶挑起来,放在了果仁旁边。
鱼小小忽然想起昨晚他怀表夹层里的银杏叶,和逆卷兄弟们藏起来的那些并无二致。
“他啊,是被某个人类的烤栗子香味勾住的。”礼人不知何时凑过来,手指点了点她的脸颊,笑得眼尾弯弯,“上次琉辉本来要回自己领地,结果闻到壁炉里的栗子香,硬是坐了一整夜呢。”
绫人从厨房探出头:“明明是被我抢了糖罐时的样子逗笑了!”
昴蹲在柴堆旁闷闷地补了句:“他还偷偷藏了颗你没吃完的栗子。”
修靠回树干上,把耳机往耳朵里塞了塞,却没挡住那句飘过来的话:“反正现在他的怀表,装家族徽章的地方,一半都给了银杏叶。”
鱼小小看向琉辉,他刚好把最后一颗果仁放进铜盆,指尖沾着点果浆的淡绿。感受到她的目光,他只是微微颔首,耳尖却比刚才更红了些。
原来有些羁绊,从来不用血缘来界定。就像这满地的银杏果,不管来自哪棵树,落在同一片院子里,便都裹上了同样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