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月后,皇帝下旨,六宫瞩目的皇贵妃乌拉那拉·如懿正式册封为皇后,母仪天下。册封典礼极尽隆重,凤舆仪仗,锦绣华盖,煊赫无比地从延禧宫迁至象征中宫地位的坤宁宫了。
月霰站在自己翊坤宫的正殿门前,遥望着坤宁宫方向传来的隐隐礼乐之声。她如今所居的翊坤宫,曾是话本中如懿封后的居所,如今因果流转,她住在了这里,而如懿则入主了更尊贵的坤宁宫。她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中一片感慨。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道旨意也传遍六宫:追封已故的孝贤皇后,并纳其族妹富察·琼玖入宫,初封即为常在,赐封号“柔”。
这位柔常在的出现,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湖面。她承袭了富察氏一族的好样貌,却与孝贤皇后端肃雍容的气质截然不同,眉目间自带一股江南水乡般的温婉柔媚,说话行事如春风拂柳,我见犹怜。皇帝似乎将对孝贤皇后的些许追忆与补偿心理,都倾注在了这位新人身上,一连数日召她伴驾,又封为了贵人。
相比之下,原本因诗书气华而颇得圣心的清贵人叶赫那拉·意欢,恩宠便显得黯淡了几分。意欢性子清高,虽不至于形于颜色,但宫中惯会看人下菜碟,难免有些风言风语,说“才情终究不敌温柔”。
翊坤宫内,气氛微妙。
皇后新立,权威正盛,还需立威。而新人得宠,风头无两。自己这个宠妃的位置,面临着来自前后两方的压力,这段时日,娴姐姐,不,应该说是皇后娘娘,对待自己的态度并不如以往那般热络,但是对纯嫔和海贵人仍是一如既往地温和。这让她心中有些受伤。
“主子,柔常在来给您请安了。”甘棠低声禀报。
月霰敛去眸中思绪,恢复了一贯的慵懒与矜贵:“请进来吧。”
富察·琼玖袅袅娜娜地走进来,行动间如弱柳扶风,礼数周全,声音软糯:“嫔妾给昭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起吧。”月霰轻笑,目光落在柔常在低垂的、白皙纤细的脖颈上,“不知柔常在今日突然来请安,所为何事啊?”
柔常在不妨月霰这么单刀直入,脸颊飞红,更添娇怯:“嫔妾在家中素闻娘娘风华正盛,风华绝代,心中仰慕已久。如今既入宫闱,特来拜见,只盼能得娘娘些许指点,在这宫中安稳度日便是福气。”她话语谦卑,眼神却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过翊坤宫内的陈设,那一闪而过的打量没能逃过月霰的眼睛。
月霰心中冷笑,好一个“安稳度日”。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慵懒:“妹妹说笑了。你出身富察大族,规矩礼数自是顶尖的,何需本宫指点。如今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最是公正贤明,你若有心,该多去坤宁宫走动请教才是。”
她刻意提起皇后,既是敲打,也是试探。
柔常在忙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嫔妾自然敬仰万分,每日请安不敢懈怠。只是……”她微微抬眼,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只是嫔妾初来乍到,听闻宫中人事复杂,有时一言一行恐不慎惹人侧目。譬如……譬如前两日,嫔妾不过是多戴了一支娘家带的寻常珠花,便听得些风言风语,说嫔妾招摇……”
她这话看似自谦抱怨,实则是在试探月霰对宫中“风言风语”的态度,更隐晦地点出自己正处在风口浪尖,寻求可能的盟友或是……暗示自己的威胁。
月霰岂会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她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声响,目光陡然锐利了几分,唇边却依旧带着笑:“哦?妹妹年纪轻轻,耳根子倒是不清静。这后宫里头,日子长着呢,今日是东风,明日或许就是西风。一支珠花能惹出什么风波?重要的是,戴着珠花的人,要知道自己立足的根本在哪儿,别被风吹乱了步子才好。”
她语气温和,字字却都带着重量。这是在告诫柔常在,别仗着一时恩宠就忘乎所以,后宫风向瞬息万变。
柔常在脸色微白,显然听懂了月霰的警告,连忙低下头:“娘娘教诲的是,嫔妾谨记。”
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柔常在便识趣地告退了。
送走了柔常在,月霰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她抚着腕上的玉镯,若有所思。这位柔常在,看似温柔无害,但能在孝贤皇后故去后迅速被家族推入宫闱,并一举获得封号,绝非表面那么简单。她的“柔”,或许正是最锋利的武器。
甘棠低声道:“主子,这柔常在,瞧着倒不似表面那般单纯。”
月霰冷哼一声:“能在这个节骨眼被送进来,还能得了封号,怎会是真正的单纯?她今日来,示弱是假,探听虚实、甚至想借本宫的势才是真。”她揉了揉眉心,感到一丝疲惫。前有娴姐姐态度莫名的转变,后有新人虎视眈眈,她这个宠妃,当真是坐在了火山口上。
“主子,那咱们……”甘棠有些担忧。
月霰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怕什么?水来土掩罢了。皇后娘娘那边,咱们谨守本分,待时机合适本宫会去询问发生了何事。至于这位柔常在……”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不屑,“理她作甚。”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庭院里开得正盛的花朵,轻笑:“这翊坤宫的花,也不是什么风雨都能经得住的。去,把嬿婉叫来,本宫记得,她手巧,最会打理这些花草。”
她忽然想起那个被自己打压又施恩的宫女。在这纷乱之际,或许,她也该重新审视一下身边人了。卫嬿婉的胆大心细,倒是非常值得用上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