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不论过了多少年,世事如何变迁,最初的最初,诸番波折起始的这一眼,仍在我记忆中,无比鲜活,从未蒙尘。
无忧很惹人怜爱。不,极惹人怜爱。
一别多年,此次重逢,不知为何,我总禁不住多放了些目光在他身上。
他身子弱,总需好生照顾着;
他心思太无暇,得尽心将他在深宫中保护起来;
他有太多不懂的事,须手把手去教……
这些念头最初在我心底萌芽时,我还未能注意得到。
那时我心中土壤是厚重的、暗沉的,其上的天空亦大约总是了无生气的、灰蒙蒙的大片大片;萌芽的小种子,只悄悄地,生长着,谁也未能发觉,包括我自己。
可谁料到,几日后,这小家伙,竟跑到了磬竹馆。
当晚在御书房得知消息时,我胸中不知怎么的,瞬时郁郁的,仿佛生了锈的铁锤当的砸落在地面似的,那斑斑锈迹还透着些僵冷的味儿。
那时不知自己的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待反应过来后,便只有无名的怒火。
但这怒火在我匆匆赶到磬竹馆时,又似被泼了点凉水,使得我整个人稍冷静了些。
——我在气什么?
但我想,当时我可能仍是禁不住面色发黑的吧。
直到亲眼瞧着无忧醉熏熏地倒在刘玄怀里,我胸中的怒火复又燃起来了。
将无忧带回宫中后,本以为这不听话的小家伙会经这番折腾累得直接睡过去,未料到小家伙仍然忒能折腾,爬坐到我背上摇摇晃晃,“修仙”、“金丹期”等古古怪怪的话喊着层出不穷,死活不肯下来。
那时实在是好笑又无奈。
真正使我震惊的是——
小家伙平静下来后,眼里还含着小泪花,极认真地望进我眼里的那一句:“皇兄,我心悦你。”
太纯净了,又太一往无前。
他并不知,我装作不为所动,其实早已陷在了这双眼里,这种天真却极坚定真挚的情感里。
也早已,沦陷于小家伙,整个人。
从此,不再是孤家寡人。
之后的一切都很顺利。无忧极乖巧可爱,总满心满眼俱是皇兄,礼乐骑射之类又总学得极快;我的后宫无一人,只愿疼着宠着小无忧。
那时我总想将最好的一切都给他,将他宠到天上去,宠得他永远不要离开我,不论一生一世,还是永生永世。
那一年多岁月,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日子。
自小生在深宫,心肠大概早已僵了、硬了,如寒冰如铁,从未想过,快乐,原是这样一种美妙的滋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