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云初起（14）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回忆。

唐棠“孤儿院火灾那天，我之所以没在房间里，是因为答应了蛋糕店那个男孩，要送他一个我编的手串。后来院长要带着我们搬迁新地址，那是约好的最后一面。我在围墙边的石堆上，从夕阳西下等到天色全黑，他都没来。”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严浩翔却仿佛能看见那个瘦小的女孩，固执地蹲在石头上，望着围墙外某一点的方向，眼里期待的光芒一点点熄灭的场景。

唐棠“院长发现我不见，到处找我，喊声很大。我慌了，想从石堆上下来，跑得太急，脚下一滑……”

她轻轻吸了口气。

唐棠“摔下去的时候，后背被一段断裂的、露出水泥的钢筋划伤了。很长，很深，流了很多血。”

唐棠“后来伤好了，留下这道疤。而小疯子……”

唐棠转过头，看向镜子里的严浩翔，眼神有些空茫。

唐棠“她曾经被人追杀过，背后也有一道很长的刀疤，位置和我的很像，但比我的深得多，是真正的旧伤。”

她低下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淡笑。

唐棠“所以你看，我拿走了她的腺体，承载了她的记忆，现在连身体……都好像要慢慢变成她了。这不是诅咒是什么？”

严浩翔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尖锐，却带着绵密的酸涩。他看着镜中她低垂的侧脸，那上面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认命般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再次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了她后背那道疤痕的位置，隔着丝绒，极其缓慢地、沿着那凹凸的纹路，抚摸了一下。

那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色彩的、近乎怜惜的动作。

唐棠的身体骤然僵住，呼吸明显乱了一拍，背脊绷得更直。镜子里，她的耳廓迅速漫上一层薄红。

严浩翔也意识到了自己这个逾越的举动，指尖微微一颤，却没有立刻收回。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心疼她如同影子般的存在，感慨命运荒谬的巧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辨不分明的东西。

几秒后，他收回了手，仿佛无事发生般，走到一旁的衣帽架前，取下一个深蓝色的丝绒首饰盒。打开，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个与礼服同色系的、网纱形制的精致眼罩，边缘缀着细碎的黑色水晶，在灯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

他拿着眼罩走回来，语气恢复了平日布置任务时的平稳，只是略微低沉：

严浩翔“还是按我们之前商议的。宴会前半场，你需要作为我的女伴出席，和林兰一起。祖父可能会和你说话，或者将你介绍给一些重要的客人，你自然应对就好，少说多听。记住你现在的身份——我敏感、体弱、不善交际，但对我一心一意的Omega。”

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唐棠在旁边的天鹅绒椅子上坐下。

唐棠顺从地坐下，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这个姿态，全然信任地将自己最脆弱的脖颈和面容暴露在他的视线和动作之下。

严浩翔站在她面前，弯腰，小心翼翼地将那黑色的网纱眼罩覆在她的眼睛上。他的手指灵巧地穿梭在她乌黑的发间，调整着眼罩的位置，让网纱恰到好处地遮住她的上半张脸，只露出挺翘的鼻尖、淡色的唇和线条清晰的下颌。黑色水晶在她额角鬓边闪烁，衬得她露出的下半张脸皮肤愈发白皙，唇色也显得愈发柔润。

他专注地系着眼罩后方细细的丝带，打了一个结实又易于解开的结。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因为紧张或别的什么而微微颤动的睫毛，能感受到她轻缓的、带着苏打水清香的呼吸，拂过他的手背。

这个过程中，唐棠一直安静地仰着头。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他专注的视线和近在咫尺的存在感。一种微妙的、令人心跳失衡的氛围在空气中无声流淌。

系好丝带，严浩翔却没有立刻直起身。他的手指停留在她耳后调整丝带的位置，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廓。

唐棠的呼吸又是一滞。

严浩翔“前半场结束，你就借口过敏加重，或者身体不适，提前回房间休息。”

严浩翔“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除非我亲自找你，否则不要出来。明白吗？”

唐棠“……好。”

唐棠“少主也要注意安全。”

严浩翔“嗯。”

严浩翔终于直起身，退开一步，目光沉沉地落在她戴着眼罩的脸上。网纱后的眼睛闭着，掩去了所有情绪，只留下那线条优美的下半张脸，和那微微抿起的、透着一丝坚毅的唇。

此刻的唐棠，神秘，脆弱，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美感。

严浩翔移开视线，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

严浩翔“走吧。”

他说，转身向门口走去，背影挺直，步伐稳健，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凝视与近距接触从未发生。

唐棠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朦胧的黑色网纱，和透过网纱看到的、他离去时挺拔却莫名显得有些孤寂的背影。她缓缓站起身，丝绒裙摆如水般流淌。指尖拂过眼罩的边缘，冰凉的触感。

宴会即将开始。

而他们各自戴上的，又何止是这一层面具。

—————❃Ⴃᄎ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