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知否墨兰

清风观的香火在微风中明灭摇曳，青烟袅袅升起，又在空中散作丝缕。墨兰小心翼翼地提着素色裙摆，绕过那座鎏金雕花的香炉，鬓边别着一朵清晨新摘的白玉兰，花瓣莹润，沾着几滴未干的露水。恰在此时，转身欲走的赵策英与她迎面撞上，两人皆是微微一怔。她轻呼一声，手中握着的祈福木牌脱手落下，啪嗒一声轻响，摔在青石地上，袖口随之滑落几分，露出一截白皙手腕，以及腕间那半隐半现的银镯子——那是去年元宵庙会上随手买下的，样式简单质朴，并无繁复纹饰，却与赵策英母妃的那对镯子，形制极为相似，几乎如出一辙。

“姑娘当心些！”赵策英立刻伸手虚扶住她摇晃的身形，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微凉细腻的皮肤，目光随即落下，猛地停滞在那只银镯上，瞳孔微微一缩，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惊愕、追忆与深沉思虑的复杂神情。

墨兰慌忙借力站稳，双颊倏地飞起两片红晕，如同染了胭脂。她急忙蹲下身去拾那祈福牌，牌面上“愿家人安康”四个簪花小楷写得秀气工整，却在右下角一处极不起眼的缝隙里，藏着个针尖般细小的“策”字——那是她昨夜就着烛光，用绣花针一笔一划，悄悄刻上去的。“多谢公子出手相助……我、我名唤墨兰，初次来这清风观进香，不熟路径，竟这般冒失唐突，让公子见笑了。”

她抬头望向他时，眼眶因方才的惊吓微微泛红，眸光水润，宛如林间受惊的小鹿，带着几分无辜与慌乱。偏偏是她眼角那一点深色的泪痣，蓦然撞入赵策英眼底——与他少年时私下绘制、珍藏至今的那幅“白月光”画像上的女子，眉眼位置、乃至那颗泪痣，竟完全重合。

“无妨，不必挂怀。”赵策英的声音不知为何，竟有些微的滞涩低沉。他俯身替她捡起祈福牌，轻轻拂去上面沾的灰尘，递还给她，目光却再次落回她的手腕，“姑娘这镯子……样式倒是十分别致，颇为少见。”

墨兰闻言，手指轻轻抚过腕间的银镯，垂下眼睫，遮住眸中流转的神色，低声应道：“是……是过世的姐姐留给我的念想。她说，戴着它，或许能遇上真正心诚意笃之人。”这话半是真言，半是编织，却恰恰正正地戳中了赵策英深藏的心事。

话音未落，一阵山风忽然卷过庭院，带来几分凉意。墨兰鬓边那朵看似戴得牢靠的白玉兰，竟被风吹得松脱，悠悠飘落，不偏不倚，恰好落在赵策英织锦袍服的衣襟之上。她“呀”了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拾，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华贵衣料的纹路，如同被微弱的电流触及，倏地缩回手来，连耳尖都染上了绯红，声音细若蚊蚋：“对不住……弄脏了公子的衣裳。”

“不打紧，一朵花罢了。”赵策英却并未在意，反而用两指轻轻捏起那朵犹带清香的玉兰，指尖摩挲着柔软花瓣，忽然抬眼看向她，问道，“姑娘接下来要往何处去？这清风观路径回环，容易走岔。我常来此处，还算熟悉，或许可为姑娘引路。”

墨兰眼睛顿时一亮，如同落入了星子，旋即又流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犹豫与怯意：“听闻……听闻后山那棵百年许愿树极为灵验，我心向往之。只是初来乍到，山路曲折，实在怕独自前往会迷失方向……”

于是，两人并肩缓缓朝后山行去。

到了许愿树前，墨兰闭眼许愿，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像藏着天大的秘密。赵策英看着她虔诚的侧脸，忽然问：“姑娘在求姻缘？”

墨兰猛地睁眼，撞进他的目光里，慌忙低头：“是、是求…… 良人安稳。” 风吹起她的发丝，扫过他的手背，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离开时，赵策英忽然说：“改日若姑娘再来，可到王府递帖子，我送你些清风观的平安符。”

墨兰抬头，眼里闪着惊喜，又带着羞怯：“真的吗？那…… 多谢公子。” 她转身时，故意让银镯在阳光下亮了亮，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解开了什么心结。

走到拐角，墨兰抚了抚鬓角，那里根本没有白玉兰 —— 方才掉落的，是她藏在袖中的花瓣。她望着赵策英留在许愿树前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桓王妃之位，她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