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当!
当!
漆黑的塔楼上,一只硕大的钟被沉重的撞击着。
抓住撞击锤的是一双扭曲变形的手。那只手表皮焦黑,布满白色的瘆人裂痕,每一只毛孔里都长出了圆溜溜的眼珠子,正在好奇地向四周转动。
这只手来自一个身形佝偻的人。“他”披着破破烂烂的大衣,衣服表面零星长了一些藻类植物。“他”头戴的那顶帽子也已经几乎要支持不住掉下来一样,后脑勺漏出一大团凌乱打结的干枯白发。
“他”的目光黯淡,眼眶里只剩两团没有意义的黑暗。随着“他”身体的摇晃,一点点油漆般的粘稠黑液淌了下来,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恶臭。
“他”依旧机械般持续着手中的动作,无论外界发生什么都不会中断“他”。即使是狂风暴雨“他”也从不休息,任凭雨水从他的头顶灌入然后从嘴里流出来,任凭风暴刮起“他”的破烂衣服显露出“他”那长满脓包肿瘤的胸膛。
“他”一直认为,“他”是最敬业的敲钟人,是神最虔诚的“信徒”。
突然,“他”的头部向后转动,“他”的眼眶里投射出污秽的目光,投向了这座陷入沉睡的城市某处。
当!当!
“他”发出尖锐的嘶吼声。这声音被浑厚的钟声包裹,一起向着四面八方涌去,一起坠入四面八方的黑暗之中。
……
夏绿蒂的粉色眼眸里凸显出一个奇妙的、难以解读的符号。奥萨看到那个符号,一时间竟有些恍然。
她缓缓吐出几个晦涩的字符:
“隔绝。”
随着这单词犹如涟漪般于空气中无形地荡漾开来,奥萨顿时感觉到周围的环境发生了些许无法言说的变化。
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霎时黯淡了几分。本来隐隐约约的虫鸣也全部消失了。
见奥萨皱了皱眉头,夏绿蒂淡淡地解释了一句:
“我以‘烙印’之力,于此地设了一条规则。
“这样一来,别人就无法偷听和偷看到房间里的任何情况,除非他人的位格在我之上。”
那么,如果我在这里被你杀了也不会有人知道是么?奥萨半腹诽半警惕,一边对上夏绿蒂恢复如常的眼眸。
夏绿蒂道:
“这事关我们能否逃离的关键。
“你需要知道的是,不要完全相信互助会里面的其他人。”
奥萨眼角抽了抽道:“你不也是互助会里的一员么。照你这样说的话,我似乎也不能相信你啊。”
一时间,他能看到夏绿蒂明显愣了一下。
“我不一样……”夏绿蒂的语气有些颓然,但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淡。“确实,即使是对我,也不能完全信任。但我知道,你确实需要我的解答。”
“为何如此肯定?”奥萨淡淡笑道。
夏绿蒂十指交叉,缓缓说道:
“…我在你身上,闻到了‘祂’们的味道。”
“祂”们?奥萨警惕的反问,“什么意思?”
夏绿蒂说道:
“神灵的味道。”
“在二十五种神秘烙印里,除了‘命运指针’能够直接窥视命运之外,就只有‘启明星’和‘权杖’能够勉强涉及命运方面。
“尽管只是一瞬间,我也看到——你的命运和多位伟大存在的命运交织在了一点。
“不过,由于我只是序数七的‘权杖’,本身也非命运方面的烙印,所以只是一知半解而已。那个‘交汇点’我无法得知是已经发生,还是处于未来的一个时间点。
“而最关键的一点是,”夏绿蒂直视奥萨的双眼,“你经历过记忆的丢失,是么?”
此话一出,奥萨便感到后背一阵发麻,呼吸也顿时停滞了一下。
她怎么可能知道这个?
说实话,就见奥萨自己也对失忆这件事情心存芥蒂。毕竟任谁突然失去了一切的过去,从一个奇怪石台上醒来不到一天便要接受这么多的事情,没有崩溃已经说明他心理素质不是一般的高了。
然而就是这么要命的事情,此刻却从一个漠不相关的陌生人嘴里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奥萨表面波澜不惊地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夏绿蒂道:
“是不是与否于我而言没有关系。但对你来说有关系。
“我说过我是来寻求帮助的。正如马里德所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什么意思?”
“阴影在扩散。”夏绿蒂的目光投向窗外那一抹看似寂静的浓郁黑暗,“这座城市的黑暗在逐步加深。如果我们再不逃离,我们就会被这座城市吞噬。
“我甚至有种感觉,这座城市是‘活着’的。”
奥萨的表情一下严肃起来。
城市是“活的”?
夏绿蒂解释道:
“这座城市有一个非常不合常理的特点。
“每当黑夜降临,城市的布局就会发生变化。就比如说,白天的时候这里还是一条大街,一个夜晚过后这里就变成了曾在另外一个地方的广场。
“无论任何人在这样的黑夜不及时进入房屋里,就会彻底迷失在外面,变成那种怪物。”
“布局”发生变化?奥萨微微点头,说道:“确实像是活了一样。”
夏绿蒂道:“这种变化一开始只是一条小巷一个街角这样的程度,现在已经严重到几乎每个地方都会发生变化了。
“再这样下去,我们将会迷失在这里,永远出不了这座城。”
奥萨叹了口气:
“按你说的来看,确实很严重。但是为什么要来找我?
“我身上有能够破局的关键?”
夏绿蒂点点头:“确实是有。”
她顿了顿,有些犹疑地说道:
“…我似乎在这个地方,窥见了来自你的气息…”
见奥萨有些呆滞,夏绿蒂补充了一句:
“是来自很久以前的气息。不是你现在留下的。
“所以我才怀疑你经历了失忆。毕竟你现在对这座城市表现出来的无知与好奇,表明你自己觉得是第一次进入这里。但是,我却在这里看见了你在很久以前遗留下来的痕迹。这说明你在这之前就已经来过这座城市,此刻却像个陌生来客一样——就像是失忆了一般。”
……奥萨试图通过夏绿蒂给予的情报挖掘出更多的记忆碎片,但这次,脑海里一片平静,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摇摇头,转而问道:“好吧,既然没有别的选择,我就暂且相信你。
“所以,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话题终于回到正轨。夏绿蒂从大衣的某处拿出一卷有些泛黄的纸,递给奥萨。
奥萨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繁杂的图案告诉他:这是一张地图。
记录黑盐城的地图。
“你要去的地方就是那里。”夏绿蒂伸手在地图的某处一指。
她指的是一个叫做“钟楼”的地方。
“钟楼?”
“对。”夏绿蒂道,“那里有一个很关键的物品。至于是什么东西,我现在不能和你详细说明,但当你到了那里,你自然就会知道它是什么。”
“这座城市的布局不是改变过了么?这张地图应该已经没有意义了。”奥萨随意扫视了地图一眼。
夏绿蒂道:“因为有那样东西的存在,导致钟楼及其它四周的布局没有发生改变。去往那里的路还是不变的。”
“那是逃离这里的关键么?”奥萨问道。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夏绿蒂站起身来,“好了,时间快到了,要说的已经说完了,我得回去了。”
这么突然?奥萨愣了愣道:“为什么你不自己去?你可是一个序数七的‘权杖’。
“照马里德说的,我是个‘无用之人’,没有明显的能力,为什么还要选择我?”
夏绿蒂一边又从大衣里拿出一件事物,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那里下了诅咒。烙印者是无法进入的。
“但‘无用之人’不同,它是非常奇怪的烙印。与那种诅咒相似的力量阻止不了它。而且……”
夏绿蒂顿了顿,浅浅笑了一声:
“我知道你还有很多秘密。
“按马里德说,你将会向我们证明‘无用之人’不同的答案。”
她没有再说什么,将手中的事物轻轻放在门边的小柜子上,然后悄无声息地开门离去。
奥萨等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才走到门边,将那样被布包裹着的长条状事物拿了起来。
打开布包,一柄样式精美的砍刀显露出来。
给了我一把刀?奥萨心想,将刀翻过来,发现底下还压着一小包东西。打开一看,是一撮黑色的粉末。
那纸上用莱茵文写了一个单词:
黑盐。
这里的土特产?奥萨谨慎地将盐重新包好,然后将那把砍刀从刀鞘里拔出。
清冽的寒芒闪过。奥萨看到了那宽厚的刀刃,刀刃上似乎用工艺刻绘了什么图案,若隐若现地看不太出来。整把刀长大约长一尺,较为宽厚沉重,像是专门设计用来斩首剁骨的。
刀柄上雕了一个小小的黑色蛇头。
有一条布带非常突兀地系在刀柄上。奥萨将之解开,发现又是一张留言条:
“这把刀对那些怪物有奇效,是具有神秘力量的物品。
“杀死敌人后,记得要把刀柄上雕刻的蛇首按在敌人的伤口上,这样它便会吸取敌人的血液用以‘饱腹’,否则它会反过来吸取你的血液。
“若遇到棘手的敌人,将另一个布包里装的黑盐倒入蛇口里,这样它便会具有更显著的杀伤力。一次只需少量。”
“阅后即焚。”
——原来那一小撮黑盐是这样用的。
奥萨将刀收回刀鞘,左右看了一眼,将写了字的布带扔进灯笼里,任凭火焰将之吞噬。
短短几个小时内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将包裹扔回桌面,奥萨仰倒躺在床上,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看向窗外。随着神秘的少女的离去,外界的月光再度寒冷。虫鸣也逐渐透了进来。
奥萨感觉四周沉重的黑暗困在了他的身上。他不再费心思考什么,而是顺着这份困意,缓缓合上了双眼。
这是继苏醒一来的第一次,与之前的漫长沉睡不同的睡眠。
……
奥萨。
奥萨。
奥萨。
——谁在叫我?
奥萨用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行走于一片鲜血般艳红的火海之中。
他感觉到自己踢到了什么,于是往下一看。
是一具尸体。
长着一双膜翼与弯曲犄角的尸体。
他心里一动,沿着斑驳焦黑的大地,看向了远处。
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尸体,从他的脚边蔓延开来,堆了一层又一层,一圈又一圈。
尸体们有的失去了头颅,有的翅膀被某种力量残暴扯下,有的手臂折断戳进喉咙里,有的被开膛破肚,有的上半身被劈开。
奥萨正站在这片尸体构成的汪洋大海的中心。
这片大海上翻滚着火焰,翻滚着无声的呐喊,翻滚着无尽的痛苦。
奥萨。奥萨。奥萨。
谁!谁在喊我!奥萨不受控制地想要大喊,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似乎失去了发音的功能。
那个像是众人一齐呼喊的声音在远处回荡:
你的刀刃永不折断,你的怒火永不熄灭。
伟大的杀戮之王啊,请继续你的愤怒,
以你的双手将它们开膛剖腹;
以你的怒火将所有罪恶涤荡;
不死的失心勇者,伟大的杀戮天使!
用你不灭的意志审判祂们!
以你久违的暴力将祂们制裁!
不屈的杀戮意志,您必将归来,
再度贯穿这片地狱,
再度撕裂那些神灵!
奥萨按住头,痛苦地跪了下来,四面八方的吟诵声、呓语声化作无形的尖刀,一片又一片地刮进他的大脑里!
撕碎它们!
撕碎他们!
撕碎祂们!
突然,疯狂的呓语声停止了。奥萨无意识地缓缓松开不再疼痛的脑袋,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立于一个环形的大厅里。
他下意识看向大厅中央,发现那里有一个石台,上面躺了一个模糊难辨的人影。
在那个石台周围,站了一圈同样不够真实的身影。
一名脑后闪烁着耀眼光昴的男子,一名背生十二双洁白翅膀的男人,一名身穿黑色长袍头顶银白圆冕的女子,一名身上缠绕稻穗和玫瑰的女士,一名穿戴漆黑盔甲的男士,一名身材比例矮小整体却非常高大的手持铁锤的老人,一名手持书本拐杖的白发老者。
他们的目光齐齐看向中间的石台,看向石台上的那个身影。
“——旧日陨落,新日降生。”有人如此低语道。
你的杀戮不会结束。
但铁与血的时代已经翻开新的篇章。
这个世界不再需要你了,失心之人。
沉睡吧,正如刀锋回鞘一般,沉睡吧。
我们不再需要你了。
……奥萨。
………
狂暴的大海上,一只挂满了藤壶和珊瑚的木船撞破层叠的波涛,从滚滚海浪里冲了出来。
轰!
一道巨雷划过,短暂地带来了银白色的光明,短暂照亮了立于船首的一个人影。
轰隆!
一道又一道闪电划过,激烈的轰鸣如同响彻世间的密集战鼓声。这艘看上去行将破碎的木船孤独地漂浮于这片狂戾的风暴中,里面的一点渔火坚强地飘摇着没有熄灭,从远处看去就像一只星星落入了海里。
那个披着破烂长袍的人影一手拿着一本厚重、表面焦黑的书本,一手拿着一根古朴的羽毛笔,在书上写下奇形怪状的符号。
闪电再次划过,映亮了那宽大圆檐礼帽下的乌鸦面具。
祂的黑袍被风鼓动,犹如乌云一般翻涌着。
轰隆!
一道电光劈在祂一旁的海面上,激起飞溅的浪花。
祂缓缓地抬起头,合上书本,那圆形的眼镜片中倒映出一个半虚幻半真实的人影。
祂的尖嘴里,扭曲变形的话语轻轻溢出:
“……奥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