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气氛一时显得颇为古怪起来。

　　“居然是这个……”留着粗糙络腮胡的巴洛克呢喃了一句，身子往后一靠，短促地笑了一声。

　　马里德皱了皱眉头，保持沉默。而卡洛斯的眼神直接就透出了蔑视与不屑。

　　洛薇抿了抿嘴唇。披着斗篷的夏绿蒂则似乎没有太大的反应。

　　“…有什么问题么？”奥萨一时间竟感到有些尴尬。

　　“……马里德，你来跟他说吧。”巴洛克不太自然地耸了耸肩。

　　马里德看了看有些不知所措的奥萨，一边叹了口气，一边说道：

　　“年轻人，你是否清楚自己‘烙印’的具体能力？”

　　……奥萨本来想说“钢铁之瞳”和“地狱之门”或者“短暂预知”，但细想却又不是自己说出的这个所谓“无用之人”的能力，而是疑似“战争之轮”“命运指针”的能力——

　　“不知道。”奥萨老实答道。

　　马里德又叹了口气：“‘无用之人’的能力，就是没有能力……”

　　——“无用之人”的能力就是，没有能力？

　　奥萨感到有一口气堵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又或者说，可能‘无用之人’其实是有能力的，但是具体表现时，无法被人描述。

　　“在神秘世界上千年的历史里，唯有‘无用之人’烙印是还保持着神秘的。

　　“而且，‘无用之人’烙印者少之又少，所记载下来的资料更是……记录在案的几位‘无用之人’表现出来的只有平凡，可以说根本不像一位真正的‘超凡者’。

　　“‘无用之人’烙印者目前所知只有序数八以下，似乎还没出现序数七及以上……”

　　奥萨听得有些恍然。

　　但是，自己的“钢铁之瞳”“地狱之门”“预知”又是怎么回事？

　　或许如马里德说的那样，“无用之人”烙印依旧保持神秘、未知，可能还藏有更深层次的秘密——不过他多少听出马里德神父更可能只是在安慰他的意思…

　　卡洛斯“哼”了一声：

　　“这种烙印根本不配被记录为‘烙印’。

　　“要不是它属于启示录上记载的最早一批，否则不可能有人承认它。”

　　马里德笑笑道：“或许，这位奥萨先生能够解开这部分的疑惑也说不定。”

　　“我有必要提醒一下各位，”那至今仍未露出完整脸庞的神秘少女夏绿蒂略显突兀地开口了，淡淡的语气倾露出来，“烙印是神明的力量，是神秘世界的基石之一，亦是所有包括烙印者在内的超凡者所应该尊重的对象。”她那无形但又仿佛实质般的目光从斗篷下扫过卡洛斯等人，“你们在踏入神秘世界之前，应该都有接受过类似的教诲。而你们却在这里公然表达质疑甚至轻视的态度，还是在一座教堂里。”

　　“……神早就死了——”

　　“卡洛斯。”

　　马里德牧师冷冷地沉声道。

　　卡洛斯不太服气地深呼吸了一口气。看起来他好像对马里德比较尊敬，但奥萨能够看出来，其实卡洛斯是在忌惮那位从头到尾只说过几句话的夏绿蒂。

　　是因为同序数七之间的力量均衡关系？还是……

　　尽管奥萨对夏绿蒂的观点不太认同，但能够看到那位似乎有些骄横跋邑的卡洛斯吃瘪，奥萨还是暗暗地点赞了一下。

　　“好了，夜色已深，诸位要早些休息，继续为了互助会的最终目的而奋斗。”马里德牧师说着便站了起来。“奥萨先生，随我来。我会在楼上为你腾出一个房间来。”他对着奥萨点头笑道，“大教堂准备有很多房间，其中包括给某些重要信徒的暂居客房。只是随着这座村庄的没落，很多教职人员本身的房间也空了出来。所以房间资源还是很丰富的。”

　　“好的。谢谢。”奥萨诚挚地道谢，随着众人一起站了起来。

　　……

　　“这里曾经是一位大主教的专属书房，但他自己没有逃过黑暗的诱惑，堕落成了屋外的怪物之一。”马里德一边帮忙将地上的一些杂物收拾出房间，一边向奥萨介绍道，“房间是很大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藏书在这里。若客人睡前闲而无事，可以翻一翻。至于那些记录禁忌知识的书已经锁在书柜里，我也没有能力拿出来。那些书就不要去碰了。

　　“在你的右手边是巴洛克的住房，我住在楼上。房间里有特殊的摇铃。如果有事的话就摇铃，我能接收到铃声。”他指了指床边的一个垂挂于天花板的铜色小铃铛。

　　马里德站在门口，回首看着奥萨道：

　　“那么我就不打扰了。”

　　奥萨犹豫再三，还是说出心中的疑问：

　　“为什么你们能够轻易相信我这个陌生人？”

　　“……”马里德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因为我们没有办法了。

　　“我们在不算漫长的时间里进行了一遍又一遍尝试，发现如果是怪物，便无法进入一个处于‘关门’状态的有主区域。

　　“而这座教堂则对所有怪物都会产生排斥反应。如果你是一只怪物，那么你就不可能踏入这里。

　　“或许，这是神残留下来的仁慈吧……”马里德苦笑了一声。

　　“至于你的善恶问题，呵，这里的所有人估计多少都有身怀罪恶之处，没有人是绝对无辜……不然，就不会进入这个堕落的地方了。”

　　“所以，我们不管互助会成员各自的过往，只在乎诸位能够提供的利益——比如我，能够提供这座安全的教堂供诸位休息整顿……而奥萨先生你，也应该在接下来表现出自己的价值。互助会不会收留真正的‘无用之人’。”

　　这是在轻轻地提点、威胁我？奥萨没说什么，只是又问了一句：

　　“这里，我是说这个村庄……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出乎意料地，马里德没有回答奥萨的问题。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目光看似平静地投向窗外皎洁明亮的圆月。

　　“夜深了，该休息了。”马里德淡淡说道。

　　他顿了顿，又回头说了一句，“明天，你的问题就能靠自己获得解答。”

　　意思是，所有神秘都要靠我自己去探索？奥萨没有多想，朝着马里德在狭长走道逐渐远去的背影大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马里德牧师。

　　“这座教堂所信仰的是什么神灵？”

　　马里德的脚步放缓。

　　过了一会，深幽的声音似乎于远方飘来：

　　“——白昼与火焰的象征，圣洁的太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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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奥萨随便在书柜里抽了一本书出来。

　　同样的，这本书所使用的语言依旧是最为普遍的莱茵文。这与他从“苏醒”开始时便使用的语言文字一样。在和互助会交流时，使用的也是莱茵文。

　　奥萨扶额坐在床边。熟悉的眩晕感包含着破碎的记忆纷至杳来——

　　莱茵文，对应着莱茵国。

　　莱茵国是沿海国家，属于以莱茵人为主，班登人为辅的君主制国家，领土面积不算大也不算小，但在它所处的西方的芬恩大陆中，莱茵国能排上前三，与同为君主制国家的班登、考尔森一起。

　　莱茵国的科技实力在世界上位居前列。在经历了残酷的对外殖民活动后，大量的市场和原料促使国内爆发工业革命。也就是在这场盛大的变革中，蒸汽技术与电气技术出现了。而在奥萨目前觉醒的记忆里，莱茵国还处于蒸汽技术的基础阶段，电气技术则仅仅只是已经脱离了概念和公式而已。

　　与莱茵国接壤的是考尔森国。考尔森国主流使用考尔森文和古多坦文。和莱茵相比，考尔森的科技文明就落后了不少。但考尔森地域广大，物资广博，在对外贸易方面远超莱茵。且受到莱茵的影响，考尔森国内也已经开始萌发工业进步浪潮。

　　尽管如此，莱茵国依然在对外贸易上有自己独特的优势：临海。数不清的大小港口构筑了不少航路，于通货交通上非常便利，且不说莱茵国还有了自己的较为简陋但依旧比旧时代船只更先进的蒸汽铁船。

　　莱茵国的统治者首先是托克瑟王室，后来被崛起的亚瑟王室所替代。也正是在亚瑟王室时期爆发了工业革命。

　　主要统治者为哈里多维克四世。他在十六岁就身居皇位，以一系列强硬的手段将贵族圈进行了残酷洗牌，打压各教会，奠定自己莱茵国国王的基础。

　　不知为什么，奥萨一提起这名字就觉得熟悉。

　　不过想想也是。这么一位强势高调的国王，谁会不认识？

　　至于班登国，奥萨就没有多大印象了。

　　在可怜的那一丁点记忆碎片里，他本人似乎并没有登上过班登领土的经历。

　　他只知道班登位于芬恩大陆深处，以本国班登语和古多坦文为主。后者使用率较低。

　　至于芬恩大陆的外面，东方的大陆……

　　嘶！

　　奥萨险些控制不住惨叫出来。

　　比之前剧烈百倍的痛苦瞬间冲上头脑，使他一阵抽搐——

　　似乎有什么力量在他的大脑里设了一道锁，在他试图回忆被锁住的记忆时，就会有使那道“锁”产生强烈都抵抗！

　　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奥萨按住太阳穴，颤颤巍巍地把手中的书放到桌面上。

　　他的目光缓缓投向窗外，投向那缕耀白，纯洁的月光。

　　……我到底经历过什么？

　　……我从哪里来，又应该从哪里去？

　　从他“苏醒”后一直压在心底的迷茫一股脑涌了上来。

　　……为什么我会在那样一个地方沉睡？为什么我会被锁在石台上？

　　——太多疑问了。

　　从那样一个地方苏醒，被迫与一头由金属机械组成的怪物厮杀搏斗，获得“战争之轮”烙印并通过其能力传送到黑盐城布卢楠的大门，进入这座充满谜团与诡异的城镇，被互助会成员之一巴洛克相救并与互助会成员们见面……

　　这一切，有太多的巧合。

　　而太多的巧合勾连在一起，就一定不是“巧合”了。

　　就连“奥萨”这个名字，也充满神秘。

　　这个名字不属于莱茵国，也不属于考尔森等国家。它只是由原本发音用莱茵文音译过来，原本的语言出处及其可能蕴含的意思，奥萨都无从知晓。

　　为了提防大脑里的“锁”的反抗，奥萨主动中断了思考。

　　他站起身，准备前往走廊尽头的漱洗室，洗干净身上的风尘后再入睡。

　　——一想到自己可能有不短的时间都在沉睡，根本没清洁过自己的身体，而且还赤身裸体风尘仆仆地跑了几趟，奥萨就觉得浑身发痒，非常不自在。

　　…想不明白的事情，以后在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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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奥萨对着全身镜，仔细地看着自己的上半身。

　　这委实不是他自恋。而是那横布胸膛的一道狰狞伤口实在是太恐怖了。

　　似乎是旧伤。

　　那道伤口呈棱形，从左肋出发，横过心口，一直勾勒到右肩。

　　有点像被一把巨大的刀片横着砍过来造成的。但是像这样的伤势怎么还有人活得下来？

　　——他过去到底经历过什么？

　　怎么又绕回这个问题了……奥萨苦笑一声，放弃了对自己的伤口的琢磨，利落地穿好衣服，一身轻松地回到了房间。

　　他刚一坐下，门口便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尽管声音确实不大，但仍然犹如石头投入平静的湖泊一般在奥萨心中激起一片巨大的涟漪。

　　“…谁？”奥萨大声问道。

　　门后面的声音有些模糊，“我是夏绿蒂。”

　　——夏绿蒂.伊芙琳.维恩？那个披着斗篷的“权杖”？

　　她来找他干什么？

　　“有些事情想请教一下奥萨先生。”

　　门后的声音尽管模糊，但能够听出确实是那个白发的少女。

　　不会是伪装的敌人……马里德说过，任何怪物都无法进入这里。但是不知道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他也未必可信。真麻烦……

　　奥萨想了想，还是起身打开了房门。

　　门后站着的正是那位看不见脸庞的少女。她微微低头，让斗篷下的阴影完全遮住了自己的面容。奥萨只能看见那缕柔顺披下的白发，以此辨认她的身份。

　　“天色已晚，夏绿蒂小姐有何贵干？”奥萨尽量放平自己的声音。

　　“不介意的话，进去再谈？”夏绿蒂淡淡说道。

　　这三更半夜的，一个少女突然敲门，然后要求进入房间……这样的情景真是……不过奥萨并没多想。他不是那种性格的人，而且在这个诡异遍布的环境里，谁都不会起什么奇怪的念头。

　　奥萨迅速思考了一下，点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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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来寻求帮助的。”夏绿蒂说道。

　　她缓缓地把兜帽扯到脑后，露出她那白净柔和的脸庞和长长的犹如月光般的头发。

　　居然是一位非常美丽动人的少女，那么她为何要遮住自己的脸？奥萨一时间有些想不通。

　　只是单纯不想让别人关注自己？但是，她都已经报出自己的全名了，为何还要在乎容貌？

　　奥萨的视线上移，只看到那双花瓣般的粉色眼睛。

　　“我知道你是‘无用之人’，也知道你同时拥有‘战争之轮’和‘命运指针的能力’。”

　　夏绿蒂不快不慢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在奥萨心里激起一片波澜。

　　“我能够解答你的一部分迷惑。

　　“但前提是，你要答应帮我一个忙。”

第四章 第一夜

第四章第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