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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东升,太阳唤醒了大地,阳光像温暖的手抚摸着万物。赤色的光线洒进了每一扇窗户。
而在城市的角落,二麻租住的地下室则显得猥琐而矮小了。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唯一亮眼的物品就是墙上那幅纯铁打造的证书,上面用楷书板板正正的写着一排烫金大字:
刘二麻先生:
于二〇〇四年五月二十三日荣获全国工人大赛泥瓦匠组一等奖,予此证明
这是二麻一生的骄傲,他把证书摆在正对窗户的方向,这样每天的第一束阳光,就能在第一时间照亮它。
躺在床上的他揉了揉眼睛,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干燥的嘴唇让二麻干渴难耐,他便走到卫生间,拧开生锈的水龙头,可却没有半点水出来。
二麻狗日的,又要交水费了
二麻抱怨着。他咽了口口水,然后笨拙的套上那件不合身的促销短裤,穿上了那件破了两个洞的背心,这身滑稽的行头,让人一看就想发笑。
七月初,正值深圳的夏天。太阳刚升起时,空气中还带着一丝凉意,清晨的夏风像无家可归似的四处寻觅着,高大路灯仍散发着死气沉沉的白光。可一旦到了上午八九点钟,光景可就完全不同了,太阳像变戏法似的,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火球,向大地尽情放射光芒和热量。清晨的凉意,消失的无影无踪
二麻正蹲坐在人才市场的大门旁,他被热得满头大汗,汗水打湿了他的全身。他那本就黝黑的皮肤,在阳光的衬托下显得更黑了。
二麻这天是开锅了吧?我总算知道城里人说的‘全球变暖’是啥子意思了。
太阳越来越高了,空调外机的噪声响了起来,蝉也嘶哑的鸣叫着,空气中弥漫着燥热的味道。
二麻刚要起身换地方,一个头戴遮阳帽,身穿T恤衫的青年,急忙跑过来对他说:
青年泥瓦匠做不做?
二麻做做做,当然做。
青年瓷砖铺满一个客厅大概多少钱?
二麻这个得看面积和瓷砖大小。
青年47平米的客厅,满铺800×800的砖要多少钱?
二麻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二麻算你45块一平米,我买水泥,总共约 2115 元。
年轻人比较老实,思索片刻,就决定了让二麻三天后过来干活,并交了 500 元押金,把联系方式和地址给了二麻。
二麻高兴极了,没想到七月第一天就能如此幸运。他望了望远处矗立着的钢铁森林,又自己手上的五张票子,二麻忽然觉得自己与这个陌生的世界有了一丝联系。
他把纸币小心翼翼地叠起来,揣到了短裤右边的兜里,可右兜里有一个小洞,他便把钱拿出来揣到了左兜里。一顺手,一张照片从二麻的兜里掉了出来,他急忙将它捡了起来,掸掸灰,一番端详着:那上面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长的和二麻几乎一模一样,圆脸,肉鼻子,一双招风耳十分显眼。那是二麻走失多年的女儿,他不知道女儿现在怎么样了,只知道女儿被拐到了深圳。背井离乡多年,他就是为了与亲人团聚的。
二麻收起了照片,站在人行道上,呆呆的望着远处深圳的天际线:那是一栋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在钢筋水泥土筑成的钢结构之间,透露着工业时代的野蛮。这些在短短几十年的时间里拔地而起的钢铁巨兽,象征着科技与资本的崛起,也象征着乡野与诗意的没落。
他看了很久,才反应起来自己呆立在大马路上。忽然,一辆汽车飞驰而来,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砰!”的一声,二麻眼前一阵发黑......
霎时间,呼喊声,惊叫声四起,二麻在恍惚中闭上了眼睛。
二麻开始回忆从前,从在弹石村出生开始,再到认识了李文芳,生下了他们可爱的女儿,再到李文芳因病去世,女儿走丢,二麻获奖后奔赴深圳......人生的一幕幕在他眼前倒带着,直到他出事的前一刻,眼前的画面熄灭了。
黑暗啊......黑暗,二麻沉浸在无尽的黑暗里……他的意识逐渐模糊了。
在经历了短暂的失去意识之后,二麻忽然惊恐地睁开了眼睛。他看到四周都是白色的墙壁,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窗外正下着暮雨,床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白衣,好像天使一样。
二麻我......我死了吗?
二麻恍恍惚惚的说着。
那白衣女子扑哧一声笑了:
护士你活的好好的呢,你忘了吗?你被车撞了,被好心人送到了医院,还垫付了医疗费,你已经昏迷三天了,现在终于活过来了。
说罢,护士便去拿水了。
听到“三天”这个字眼,二麻慌了心神:完了,今天我是要去干活的,要是今天没去......他准会让我赔他钱!想着,二麻便伸手去摸自己的钱,可左兜里却空空如也。他去摸右兜,也只摸到了一个洞。他僵住了,眼神黯淡了下来,随后便发了疯似的摸自己全身。可他只有这两个裤兜,连内裤都没穿,照片和钱又可能会到哪里去呢?窗外的雨仍下着,二麻静静地坐在床上,听着雨声......
古有黄粱一梦,今却有一梦黄粱,二麻万念俱灰,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落了下来。他崩溃了,眼泪大颗大颗的夺眶而出,他不顾其他病人的看法,高吼声和呜咽声交响在病房里。那是对生活的指责,也是对生存的无奈。
长夜漫漫,十分难熬,经历了多重心理打击的二麻,躺在床上睡了。在朦胧中,他仿佛看见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正朝他挥手,还说着:
小女孩你是在等我吗?
二麻觉得她十分眼熟,刚想走上前询问她,她的图像便支离破碎了,二麻一下从床上惊坐起来,暗淡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坠落到低谷里的心又重新升起了一点......
他望着窗外,雨后的深圳格外清新,翠色欲滴的树叶之间点缀着露珠,灰蒙蒙的天空被冲洗一新。绝望的二麻看着这生机勃勃的场面,骨子里的坚强又使他活了过来。经过了一个长夜,他终于想通了。
他挣扎着下了床,却“扑通”一声,跌到了地上,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觉,传遍了全身。
二麻啊啊啊啊啊啊啊!怎么这么疼?
护士听到了嚎叫声,一路小跑的赶到病房。
护士哎呀,你怎么自己下来了?你不知道你自己腿骨折了吗?
说着,护士便把二麻往床上拉,断掉的左脚像只甩来甩去的大尾巴。
二麻蒙了,他难以置信地望向那条断掉的腿,希望又从他的眼中逃跑了。
护士如果你想下地走动的话,可以按这个按钮,我扶着你走
二麻无力的躺在床上,什么也没有说。
在之后的日子里,二麻一直呆在病床里,一日三餐都有护士照顾,二麻真觉得这是“神仙过的日子”了。但是,好景不长,好心人缴纳的七天住院费马上到期了。
护士好了,今天你住院费到期了,继续住院的话要缴费,没钱的话就出院。
二麻又蒙了
二麻怎么的?我的腿还没好利索呢,你就让我出院?
护士要不然你就缴费,要不然你就出院,选一个吧
护士一口咬定让二麻交钱,没有半点松口的意思
二麻呆住了。此时,在他的眼中,护士那一身白衣的天使形象渐渐变成了一个只认钱的资本家,变成一只可怕的怪物!
没有办法,二麻被逼无奈,只好沮丧的收拾自己的行李:一副拐杖和一件外套,艰难的跨出了医院的大门。准备回到自己那狭小的地下室
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到了自己家门口,门上却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本房出售,请租户收拾东西搬走”地上则放着一个包裹,里面放着他的奖状和工具。二麻一敲门,无人应答,以前的钥匙也开不开门了。这下好了,雪上加霜,二麻又一次陷入了绝望的境界中。他的手突然发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没有站起来......
生活又给了他一记重拳,他又回想起了过去:
二麻住在的弹石村是四川东部的一个小山庄,那里虽然风景秀丽,但山重水复,道路异常崎岖,山上到处长着竹子,在竹林里望着,一颗颗挺拔的竹子像一根根插在岩缝中、大地上的筷子。
那天,是二麻第一次跟随父亲上山砍柴,他好奇地观察着身边的一切。
小二麻老汉,那是啥子哦,树不像树,草不像草的,还长在悬崖边上
二麻父亲那是竹子
小二麻它为什么长在山崖边上啊?
二麻父亲为了活下去呗,人啊,也要像它一样,要坚强一点
说着,二麻的父亲挥起镰刀,手起刀落,把一棵生长在山崖上的竹子斩断了,那竹子不知生长了多少年,倒下时压弯了一大片竹子。
小二麻为什么砍它?它都长那么多年了
二麻父亲你这小孩话怎么这么多?
二麻便默不作声了,而做人要坚强这一理念却在悄无声息中种在了他的心中。
如今,二麻尝过了许多生活的苦,坚强了30多年,也煎熬了30多年。而如今的一切,也正像父亲手中的那把镰刀……
这一次,二麻没有哭,他的泪腺早已干涸了,他只是凝视着墙壁,仿佛在凝视着自己无望的未来。
“二麻啊,二麻,就因为生活中的小风小浪,你就放弃了?那你也太弱了,你忘了老汉说的,做人要坚强了吗?”他仰天长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苦涩。
他支着拐杖,勉强的站了起来,嘴里叹着
二麻唉,以后的路还长的很呐......
他一瘸一拐的挪走了。
一天后……
“咚咚咚”,一阵沉闷的敲门声响起。
青年谁啊?
那青年打开了门。
二麻是我......那天找你那个泥瓦匠
青年的脸拉了下来
青年是你啊?你前几天怎么没来啊?我等你可是等了一天,你人呢?定金呢?
面对这一连串的质问,二麻无语了
二麻......
青年怎么不说话了?
二麻指了指那条断了的腿,还是无语。
那青年看了看,询问道:
青年你的腿咋了?
二麻车祸,钱撞没了
青年......那天你干嘛去了?
二麻住院
那青年倍感无语,可眼神里却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同情。两人隔着门框,面对面尴尬的站着,谁也没有说话,沉默良久......最终,还是青年心中的教养和他与生俱来的同情心让他松口了。
青年看你现在这样子,估计钱是还不上了,先给我打个借条,到时候你有钱了再还我。
二麻仍旧沉默着,眼睛里却多了几分感激。
青年从一个临时组装的柜子里拿出了纸和笔,在上面拟定了一份借条。写完,便让二麻签字,然后在上面盖个红手印。
二麻先是盖了红手印。然后看了看旁边的笔,说:
二麻我不会写名字
青年你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吗?好吧,你叫什么名字?我代你写
二麻刘二麻
青年刘二麻?真奇特的名字
签完,青年又给二麻塞了100块钱,二麻连忙拒绝,可最终还是接受了
青年瞧你这寒酸样,拿着钱买吃的去吧。
二麻的眼角里闪烁着泪花,他拄着拐杖,面朝着那青年勉勉强强的鞠了个躬,然后揣着那100块钱头也不回的走了。
二麻这年头还是有好人的……
他嘟囔着。
一边走着,二麻一边打算着自己的将来:“以后干嘛去?钱也没了,去找闺女吗?照片也没了,唉......”二麻停止了思考,他伸手去摸兜里的钱,一阵咕噜声却搅乱了他。
二麻还没吃午饭呢,找个饭馆吧
可他望了望兜里仅有的100块钱,又开始惜财了。
二麻算了,还是吃泡面吧
他走到了经常光临的便利店,买了一包泡面,向店主讨要了一碗热水。
二麻唉......
他泡好了面,吃着面时,再一次发出了对生活的感叹,结果他差点呛着。
二麻狗日的,连面都欺负我
他又飙出了那句脏话。
吃完后,二麻若无其事的游荡在大街上,像夏天拂晓无家可归的晨风,可这次他真是无家可归了。
他驻着拐杖走到了他出车祸的地方。一周过去了,案发现场早就被清理干净,连碎片都没有留下。更何况几张钱和一张照片呢?致他骨折的那场车祸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来没有来过。
二麻摇了摇头,沿着街继续往前走。
街上车来车往,鸣笛声,嘈杂声,蝉鸣声等等等等混合在一起,鸣奏出一首专属于城市的交响曲。二麻沉浸在这气氛中,内心却毫无波澜。
不知不觉,二麻走进了一处小巷,那小巷很阴暗,两侧砖头垒成的墙上大贴满了广告。这处小巷的墙头上长满了爬山虎,一片绿色从砖块上垂下来,为嘈杂的城市增添了几分宁静。
二麻这地方好熟啊......
他打量着两边的广告,那广告各式各样:有房屋出租,有店铺转让,有商品推销,甚至还有招piao信息。
二麻这年头真是什么活都有人干
他望着那条招piao信息说道。
忽然,二麻那敏捷的目光在广告堆中搜寻到了一张寻人启事:那寻人启事很旧了,发黄的A4纸上印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的头像,圆脸,肉鼻子,一双招风耳十分显眼,二麻觉得眼熟,便上前去端详着。
二麻我靠,这不是我刚来的时候贴的吗
二麻猛然的反应了过来,这寻人启事原来是他04年刚来深圳时贴的。虽然十多年过去了,但由于其他广告的遮挡,至今仍保存得很好。
二麻好像如获至宝,比中了彩票还高兴,她小心翼翼的把它撕了下来,然后叠成四方,小心翼翼的揣进了兜里。
女儿的照片在偶然间找到了,一道阳光又洒到了二麻未来的路上。
.......
又是一周过去了。
二麻最近一直忙着赚钱。他又在街上等到了一份大活,材料都由主人买,他只负责动手。主人家管饭管住宿,他也算是居有定所了。
但二麻总归只有一条好腿,干起活来也是十分吃力的。
这家主人是一位姓赵的孤寡老婆婆,她的儿子几周前因为压力太大跳楼自杀了,她的老公因病去世了……但是她人很好,布满皱纹的面庞下,藏着一份遮不住的善良。
她没有排挤无家可归的残疾人二麻,反倒将它作亲人对待,女主人给他吃最好的饭菜,让他睡给自己儿子准备的房间。
女主人这样的话,我总觉得我儿子还在
她解释着,说完,便哽咽了两下
二麻也常在干活时念叨:
二麻苍天长眼啊,让我遇到了这样的人家
受到了女主人的亲切对待,二麻自然干活干的很认真,铺完的地面如镜面一般平整。瓷砖的接缝处好像是拿尺子量出来的,宽度和深度都一模一样,仿佛那条断腿又长好了一样。
二麻这是我铺的吗?
他也为自己的杰作感到不可思议。
女主人也时常和二麻交谈,他为二麻的经历感到惊讶和感动。按理说,女主人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她的心应早已如冰一样寒冷,可他的心是暖的,她的情感溢于言表,二麻也因此非常敬佩她。
那一天,二麻干完活,又和女主人聊了起来:
女主人麻子,你是哪里人来着?
二麻我是四川人啊
女主人四川啊,四川好啊,有山有水的,就是路难走
二麻风景属实好,但是路属实难走
女主人你的那个女儿有消息了吗?
二麻没有呢
说到这里,二麻叹了一口气。
女主人命苦啊......
女主人也同样叹了一口气。
她又抬头看了看时间,然后说:
女主人哎呀,我要出去了,你在家里好好干啊,桌子上有削好的水果,你要愿意吃就吃
二麻行
交谈完了,二麻又抄起他的家伙,去铺贴瓷砖了。
......
又是一周,二麻终于把活干完了,他望着整齐的瓷砖,满意的点了点头。
二麻真有城里人说的‘成就感’
女主人也自然十分满意,所以她结款时多付了300块钱。
二麻赵妈,怎么能这样呢?该给多少给多少
赵妈是二麻对她的叫法,因为他让二麻体会到了久违的母爱,所以二麻亲切的称呼她为赵妈
女主人这怎么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就拿着呗
二麻那……赵妈我就不客气了哈
女主人这才对嘛
二麻您钱也给了,我活也干完了,那我是不是该走了?
女主人别呀,你不是没地方住吗?住我这呗
二麻真……真的吗?
女主人当然是真的啊,我骗你干嘛?
二麻不可置信地望着赵妈,赵妈看着他那惊讶而又欢喜的样子,忍不住的笑了
女主人你和我儿子一模一样
二麻也不好意思的笑了,像个快50岁的老小孩……
……
从此开始,二麻找到了温暖的家,也找到了爱自己的人,一段新的征程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