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退》
马嘉祺是“时代书店”的负责人,这家店刚刚开的时候,这个名字被有心人在报刊上讽刺,甚至有人为此找上门来,他们问:“你有什么资格起这么个名字,不过是多读了几年书!连孙先生都不敢说自己阅读整个时代的书!”他说得如此激动,唾沫偶尔溅出来,还扬言要砸了店。
马嘉祺只是静静堵在门口,看着他们逐渐安静,才开口:“我们没必要读遍整个时代的书,我们就是要开创一个新时代。您大可不必如此激动,一时的激动是比不过全程的冷静,看,你现在不就累了。”他微微低头,冷笑一声,复又抬头看着他们,音调稍稍提高,“少拿孙先生压我,前些日子还留着辫子在街上晃荡的不知道是谁!剪了头发之后,咒骂了那么久的又是谁?现在为了保全自己,所以来拿我开刀?我马嘉祺不是谁都可以动的!如今袁某倒台,军阀混战,孙先生也来不及完成的事业,要靠我们完成,绝不会是你们!”他这番话说的刻薄又戳人。
至于最后如何解决这件事的,谁也不知道,他依旧按时去书店,按时下班。有人说,马嘉祺有刘耀文护着,那是北平城的一个军阀。
而此刻丁程鑫看着怏怏戳着米饭的马嘉祺,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看向另一个当事人,“刘文,你太冲动了!”刘耀文刚刚夹了一个鸡腿,咬了满满一口,话是说不出来了。“不怪刘文。”马嘉祺开口打断他,又冷笑了一下,“是那群人太过分,怎么着?外人都闹到家门口了,谁能坐以待毙,难不成还像有些人恭恭敬敬地迎进来,又是赔款又是割地!”丁程鑫也想不明白,明明这么温柔的一个人遇到自己的有些同胞,就是这么刻薄。
刘耀文看着他丁哥沉默的样子,早知晓他的心思,只是将鸡腿吃完才说话,“哎呀丁哥,有些事你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放心吧,马哥有我呢。”他说得信誓旦旦,可那个要保护哥哥的人却早早地离开了。
马嘉祺还记得那是个秋天,他在书店门口等着刘耀文,北平也还是那个样子,冷冷清清的,金黄的银杏叶在面前飘过,轻巧地停在地面,寥寥数片,竟可铺满整个街道。刘耀文就倒在落叶堆里,血迹染上金色,就像那天阳光照耀紫禁城的红墙黄瓦,易逝的美好。
马嘉祺还记得刘耀文曾指着故宫的飞檐,向着哥哥撒娇,说自己以后一定是很厉害的人,“这样我可以保护哥哥,和其他的人啦。”马嘉祺揉了揉他的头,说耀文一定会遇到自己想保护的女孩。
或许,谁也没有想到以前那么天真的小孩,会长成一个冷血的军阀。刘耀文倒下的那一刻说不清心里的感情,以前自己常常会做噩梦,梦到姐姐被那群人抓住,梦到马哥和丁哥失望地看着他,梦到那些死去的人低声咒骂,尽管那些人本就该死。现在这样也好,他想,只是马哥会被吓到吧,又有些糟糕了。刘耀文嘴角牵出一个弧度,他想给他的哥哥一个微笑,只是僵硬得有些难看,抱歉了,他只剩下无声的歉意。
“贺老师,贺老师?”宋亚轩侧着身子喊道,他本是来问问题的,贺峻霖却在讲题的过程中走了神。“你有恨过一个人吗?”他问,宋亚轩愣了,原本挂着笑的脸明显僵硬了一下,旋即漏出更灿烂的微笑:“没有啊,我的人缘好像一直挺好的。”贺峻霖却似不在意他的回答,草草做出答案给他。看着贺峻霖走远的样子,宋亚轩想起那个白色身影,神情冷漠。
丁程鑫因着连续几天熬夜工作,身子已经不太吃得消,他揉了揉脸,打算收拾收拾回家,可有时意外巧得刚好让人崩溃。
“丁医生!快走啊!日军攻进北平了!”医院里和他关系最好的护士从外面跑进来,她的头发已经散开,乱糟糟的,全然没有平日里丁程鑫所爱的从容与冷静。前几日别城沦陷时,最先炸毁的是大学和医院,他们都知道自己工作了这么久的地方,或许留不住了。
丁程鑫拉过她的手,来不得说些什么,跌跌撞撞往外跑,尽量忽略接连传来的爆炸声与尖叫声。日军进来了,丁程鑫下意识退一步,与护士躲进一旁的急诊室,室内还有几人。透过窗户,她看见了年轻的女孩血液溅出来,溅在墙上,溅在座椅上,还有她工作时时常使用的电话上,她只敢无声哭泣。
“我们要逃,从二楼跳下去吧,楼下这里还没有别人。”丁程鑫说,他慌忙从床上扯出床单,又和护士将被套扯下来,打了两个结,“快!女的和老人先下去!” 他们按照丁程鑫的话,一个一个接着下去。
“开门!”门外是日军的一员,他与丁程鑫对上视线,门板被踹得砰砰响,正如丁程鑫此刻的心跳。但终究是没有能够抵挡得住,他的刺刀刺进他的腹部,鲜血顺着刀身,流过刀柄,没入那个日军小兵的手,他显然也是个新手,此刻止不住颤抖。
丁程鑫看着他,他又抬头看了眼还剩下的护士,沉默着把门关上,抵着门板,与丁程鑫相隔不远。护士想上前来给他处理伤口,却被小兵拦住,他指着窗口,不太流利说让她走。她犹豫了一下,只是小声向丁程鑫说了句抱歉。
丁程鑫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冷笑了声,那个人显然是第一次动手杀人,他其实算是第一次真正管过别人往日他的诊治只能说尽力为他们治疗。手术失败了也不会自责难过,他说,生死有命,医生本就有违自然。
小兵听着他的冷笑声,在空荡的急诊室里显得恐怖,这人不像个医生,更像个无常。他想起轩说的话,此刻是颇为赞同。他本是抱着为轩报仇的目的来的,却在此刻犹豫了,他想让他自己决定,于是将药箱放在他身边,赶忙下去与其他人会合。
在这么个乱世,活着又何见得比死了更好?丁程鑫没动药箱,一段时间过后,医院晃动一下,后是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墙体脱落,物品掉落,砸在他身边,丁程鑫却冷静得有些可怕,哪怕此刻他想,这样死去实在不干净。
“这样一个有洁癖的人,死得实在狼狈。”宋亚轩买了一束山茶花,在日军离开后,再次来到协和医院,那个小兵就这样陪他站在废墟上,他走到急诊室的位置,将洁白的花束静静摆上,尽管他对于丁程鑫恨之入骨。他曾带着母亲从南方来到北平,只为寻医。丁程鑫却拒绝为他的母亲进行医治,“你们没有预约,也没能力支付我的费用。”宋亚轩永远记得他说这话时的神情,冷漠自大,慢悠悠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拭着自己刚刚被碰到的手指。为什么?在这么个时代,连医生都如此让人心生怨恨!
那个月末,他的母亲病故,只告诉他想办法去国外留学,宋亚轩正是在那个时候遇到张先生。张真源是个商人,他有个好友叫严浩翔,一个性格很复杂的富家少爷。
他们两人人一起做些个小生意,外界总说张真源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可是在这么个乱世中,只有他从不干那些像贩卖鸦片的黑心事。严浩翔那时候坐在店铺的正厅,他时常利用休息时间亲自算账,他说,张真源和他的钱,每一分都是干干净净,不沾人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