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青丘

与相柳分别后，白清独自返回青丘。距离小夭正式回归皓翎、举行祭天仪式尚有很长一段时日，足够她静心为其准备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

青丘之地，青山连绵，绿树成荫，溪流潺潺如悦耳琴音，奇花异草在微风中摇曳生姿，芬芳馥郁，宛若世外仙境。

她刚踏入青丘地界，怀中一面小巧冰镜便传来微微震动。注入灵力，相柳清冷的声音自镜中传出，这以北海极地玄冰精心炼制的通讯法器，即便相隔万里，亦能清晰传递音讯。

“到青丘了？” “嗯。”白清唇角微扬，“我带你看看青丘的风景啊？” “不用。”镜那头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我总会亲自去的。” “涂山璟说，若想娶你，须得闯过青丘的九天迷阵？” “你便这么有自信？”白清挑眉。 “那你，”相柳的声音里染上些许戏谑，“可要给我放水？”

……

几日后，涂山氏府邸深处。 一间古色古香的书房内，气氛凝重。雕花沉香木书桌沉淀着岁月气息，其上笔墨纸砚井然。烛火摇曳，映照着围坐几人严肃的面庞。四壁书架直抵穹顶，累世古籍散发着淡淡墨香，无声诉说着底蕴与财富——低调，奢华，有内涵，涂山氏不愧大荒首富。

“今日是涂山族中议事，防风小姐在此，恐怕不妥吧？”一位族老捋着胡须，面露难色。 “是啊防风姑娘，不如暂且回避一下？”另一人附和道。

防风意映坐在下首，闻言面色一白，指尖收紧：“我在青丘住了这么多年，本以为早该是自己人了……”

坐于上首的白清眸光淡淡扫过众人，缓声开口：“防风姑娘为涂山氏上下操劳多年，尽心尽力，自然算得上是自己人。”

她话锋一转，视线落在防风意映身上：“既然如此，不如就先来说说防风小姐和璟的婚事。璟几次三番提出解除婚约，不知各位族老，为何始终不同意？”

“姑姑，”一位辈分较高的长老拱手道，“这婚事是早些年就定下的……”

“与谁定下的？”白清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仪，“父母之命？璟幼时便与双亲分离，这媒妁之言，又从何说起？”

她目光扫过全场：“再者，我青丘历来讲究婚恋自由。若两情相悦，心意相通，自可携手共登山顶，于三生树下埋下名帖，祈愿天地共证，结为眷属。本座至今，可并未收到璟与防风姑娘呈上的三生祈愿信物。”

防风意映急声道：“璟身患重病多年，近日方才大好。前往三生树需徒步攀登，心诚则灵，我们……我们只是去晚了。”

“不，防风姑娘，”一旁的涂山璟终于开口，语气温和却坚定，“我说过很多次了，我无意于你，此事与病体无关。”

“可是……”防风意映眼圈泛红。

“强扭的瓜不甜。”白清淡淡道，“但防风小姐为涂山操持多年，没有功劳亦有苦劳，涂山氏自然不会亏待于你。”

她心中明了，防风意映亦是家族权谋下的棋子，若失去涂山这座靠山，她在防风氏中将处境堪忧。这并非白清乐见。

“何况，”白清的目光变得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防风姑娘心悦之人，恐怕另有所在吧？”

“不妨今日说出来，”她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本座在此，或可成全一桩美事。”

“我……”防风意映眼神瞬间慌乱，下意识地瞟向坐在对面的涂山篌，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涂山篌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强作镇定，甚至带着几分轻佻笑道：“防风姑娘总是看着我做什么？莫不是心悦于我？”他转向白清，拱手道：“姑姑明鉴，篌绝非是那种会觊觎弟弟未婚妻的无耻之人！”

他心跳如鼓，绝不能让他们之间的私情在此刻曝光！必须撇清关系！

白清看着他急于脱罪的模樣，眼中掠过一丝对防风意映的同情。本以为两心相许，奈何所托非人。

“你当真与防风姑娘毫无瓜葛？”白清追问，声音冷了几分。

“当然！”涂山篌答得又快又急，额角已渗出细汗。

白清不再多言，缓缓自袖中取出那面北海玄冰镜——狂狂镜。指尖灵力轻点，镜面光华流转，清晰地映出一幅画面：月下桃林，涂山篌与防风意映紧紧相拥，姿态亲密，俨然一对热恋中的爱侣。

“这！” “岂有此理！” 满座皆惊，哗然之声四起！

涂山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姑姑！不是的！是她！是她主动勾引我的！我是被她迷惑了！”

防风意映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涂山篌，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曾经耳鬓厮磨、互诉衷肠的爱人，此刻竟将一切责任推得干干净净，甚至反咬一口！无尽的悲痛与失望瞬间淹没了她，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唯有眼泪无声滑落。

“涂山篌……”她声音破碎，带着彻骨的寒意，“本以为两心相许，鸳鸯成双……到头来，竟全成了我的勾引……”

白清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去了。她失望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涂山篌，原本还以为他多少有些担当。

她冷笑着起身，一步步走到涂山篌面前，毫不犹豫地扬起手。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书房，所有人都惊得屏住了呼吸。

“没想到，我青丘涂山氏，竟教养出你这等狼心狗肺、毫无担当的男人！”

“不是的！姑姑你听我解释！”涂山篌捂着脸，仍在做最后挣扎。

“你做的那些事，真以为本座不知道？”白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如冰刃，“璟屡次遇险，灵力莫名受阻……璟不追究，是念在兄弟手足之情，给你留有余地！”

涂山篌如遭雷击，瘫软在地。她都知道……青丘祖训，严禁手足相残……

“今日起，”白清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涂山篌押往思过崖面壁思过，无我手谕，不得出崖半步！”

立刻有侍卫上前，锁了涂山篌全身灵力，将他拖了下去。思过崖终年风雪酷寒，没有灵力护体，若想不出自救之法，便只有活活冻死一途。

白清的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防风意映，语气稍缓：“至于你，防风小姐。此事终究是青丘对不住你，婚约就此解除。我会派人妥善送你回防风氏。”

“我……”防风意映泪眼朦胧，神情恍惚。

“你刺杀西炎王孙轩，此事我已知晓。”白清打断她，语气转冷，“于公于私，我都不可能再留你在青丘。但念你亦是受人利用，且未酿成更大祸事，我今日保你一命。”

“好自为之。”

防风意映闻言，并未起身，反而将身子伏得更低，额头轻轻触碰到冰凉的地面，声音带着哽咽与绝望：“姑姑明鉴……意映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姑姑宽恕。可若就此被送回防风氏……我、我对于家族而言，便是一枚失败的弃子，此生……此生便再无指望了。”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衣袖。“昔日种种，意映确有私心，亦受人蒙蔽欺瞒，行差踏错……如今追悔莫及。只求姑姑……能给意映一条活路，哪怕是为奴为婢，意映也愿留在青丘，赎清罪孽……”

白清静静地看着跪伏在地的女子，她曾经的锋芒与骄傲似乎在瞬间碎裂，只剩下无尽的惶恐与哀求。书房内烛火跳跃，映照着众人各异的神色，无人出声。

许久，白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求我给你活路，给你庇护。防风意映，你辗转于家族与涂山之间，周旋算计，你可曾有一刻，想过要掌握自己的命运，而非永远被他人、被情势推着走？”

防风意映猛地抬头，泪眼婆娑中带着一丝茫然与震动。掌握自己的命运？这于她而言，几乎是从未想过的奢望。她生来便是防风氏的女儿，她的婚姻、她的价值，从来都与家族利益捆绑。她习惯了利用美貌与才智去争取，去依附，却从未想过“自己”想要什么。

白清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答案，心中微叹。她站起身，走到防风意映面前：“涂山氏商行庞大，事务繁杂，确实需要一位真正有能力的掌事之人。这些年来，你将商行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比许多涂山本族子弟更为出色，这是你的能力，亦是你的价值所在。”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族老：“今日，我并非以涂山氏主母的身份，而是以青丘执掌者的身份问你：防风意映，你可愿抛开过往恩怨纠葛，不再依附于任何人，仅凭你自己的能力，留在涂山氏，继续执掌商行，为你自己挣一份前程？”

此言一出，不仅防风意映愣住了，连几位族老也面露惊疑，窃窃私语起来。

“姑姑，这……恐有不妥啊！” “是啊，她毕竟是外姓，又曾……” “商行乃涂山命脉，交由她……”

白清并未理会那些议论，只是看着防风意映：“机会只有一次。你若愿意，便站起来。从此，你不是防风氏塞给涂山的媳妇，也不是需要涂山庇护的弃女，你只是涂山商行的掌事——防风意映。你可能做到？”

防风意映看着白清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又感受到身后那些质疑、不满的目光。她心跳如擂鼓，一个全新的、从未想过的可能性在她面前展开。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手撑地，站了起来。尽管双腿仍在发软，她的背脊却努力挺直了。

“意映……”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新生的决心，“谢姑姑给予机会！意映愿立下心魔誓，此生忠于职守，只凭能力立足于涂山商行，绝不再行悖逆之事，若违此誓，天地共弃！”

心魔誓乃大荒极重的誓言，关乎修行根本，无人敢轻易立下。书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那些反对的声音也暂时噎住了。

白清微微颔首：“好。即日起，你便仍是涂山商行大掌事。以往过错，既往不咎。但若再犯，两罪并罚，绝无宽贷。”

“是！意映领命！”防风意映再次深深一拜，这一次，却带着截然不同的分量。

消息很快传遍青丘，自然引来了不少非议。确有涂山族人对此不满，认为白清过于宽纵，甚至质疑她是否被防风意映的眼泪迷惑。

然而，当防风意映重新回到商行，以比以往更胜的专注与魄力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将一桩桩棘手的生意打理得妥帖周到，甚至提出了几项惠及全族的革新之策后，那些不满的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

涂山族人终究是现实的。他们或许不喜防风意映的出身与过往，却无法否认她那份惊人的、能为涂山氏带来真金白银利益的能力。既然姑姑已做决定，而她确实能带来好处，众人便也只能悻悻然地闭上了嘴。

青丘的日月，依旧宁静流淌，只是暗流之下，某些人的命运，已悄然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