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仍在清水镇纠结的玟小六和静候一旁的涂山璟,白清与相柳径直前往西北海外、大荒之隅的不周山。
临行前,白清终究不愿见轩与小六因误会再次错过。她寻了个机会,直言告知轩,玟小六便是他苦寻多年的妹妹。轩虽仍难以置信,反复嘟囔“小六分明是个男子”,引得一旁的相柳冷嗤一声,精准点评:“睁眼瞎。”
白清亦郑重告诫轩,涂山璟会陪同小六前往五神山。若西炎或皓翎有任何人对小六有半分轻慢欺辱,涂山氏便会立刻带她离开,绝无转圜余地。
……
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
残阳如血,映照着断裂的山体,荒凉中透着亘古的悲壮。相柳望着这片苍茫天地,声音低沉:“这是当年,赤辰将军就义的地方。”
“嗯。”白清目光悠远,“其实他与我也算有一饭之恩。大战时,我曾想暗中救他一命,即便让他沦为凡人也罢。谁料不周山天柱异动,等我勉强稳住局势赶来时,他已……不在了。”
两人沿着蜿蜒山径上行,直至一处被奇花异草环绕的木屋前,仙气氤氲,宁静祥和。木屋之后,便是那巍峨耸立、接天连地的巨大天柱。
“姑姑~”一个清脆欢快的声音响起,一个身着绿衣、发间簪着小花的小姑娘从屋里蹦跳着出来,亲昵地挽住白清的手臂。
“这是凌霜,”白清对相柳介绍道,“我早年种在院子里的一株霜花,时日久了,便成了精。”
相柳微微颔首:“相柳。”
“啊啊啊啊——!”凌霜猛地瞪大眼睛,指着相柳,声音抖得变了调,“你是相柳!那个话本里杀人不眨眼、喝血不吃糖的大魔头!”
白清无奈地屈指轻弹她的额头:“都说了让你少看些山下那些胡编乱造的话本子。”
凌霜捂着额头,看看自家姑姑,又看看那传闻中的“大魔头”竟然……牵着姑姑的手?!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心里受到巨大冲击。
相柳微微垂下眼眸,掩去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爽,嘴角几不可察地轻轻上扬。神佛不护他又如何?他自有人护。
步入木屋,白清神色稍正:“大荒共有五处天柱支撑天地,其余四处早已与天地规则融合,唯余不周山此处,仍需定期维系。相柳,你可知晓神谕?”
“略知一二。”相柳看向她,“你是执行者?”
“嗯。”白清点头,“常理而言,天柱每五百年才需一次大修复。但此次神谕却示警,天柱将倾。所以我必须前来查探。”
翌日,两人行走于不周山崎岖小径。阳光穿透稀薄云层,为古老山峦披上朦胧光晕。
“在去清水镇之前,我一直住在这里。”白清轻声道。
“不无聊吗?”相柳问。
“那你一直待在清水镇,不无聊吗?”
“还好。”
“不周山灵力充沛,是修行的好地方。我在此住了三百年,每日都有不同的精怪跑来与我聊天解闷。”
“那现在呢?它们去了何处?”
“我教它们修炼,开了灵智,便都下山各自闯荡去了。”白清笑了笑,目光投向远处那根仿佛连接天地的巨柱。它高耸入云,表面粗糙古朴,承载着无尽的岁月沧桑与天地重量。
她的笑容渐渐敛去,神色变得沉凝:“我觉得……此次天柱将倾的预警,或许与你有关。”
相柳脚步一顿:“因为辰荣军?”
“嗯。”白清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山风吹过,扬起她的发丝,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
“那你呢?”相柳看向她,目光锐利,“若天柱倾塌,你会如何?”
“守护大荒,是我的使命。”白清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却坚定。
两人静静伫立,周遭万籁俱寂,唯有无声的对视在传递着复杂难言的情绪。他有他的执念与职责,她有她的使命与重担。但这命运的羁绊,并不会阻碍彼此的心意。
他们在不周山住了下来,一晃便是一年。这是最为平淡却也最为安宁的一年。栽花,烹茶,观星,对弈。就连相柳的毛球,也和不周山上的异兽们厮混得烂熟,整日扑腾得不见踪影。
褪去银甲、只着寻常白衣的相柳,眉宇间的戾气被山间清气涤荡,柔和了许多。
这日,他拿着涂山璟通过灵鸟传来的信,走到正在打理药圃的白清身边。
“谁的信?”他问。
“是涂山璟。”白清接过,展开细看,片刻后轻轻叹息,“小六……恢复皓翎大王姬的身份了。”
“我以为她需要更久才能接受。”
“做王姬,需要承担的太多。”白清将信纸折好,目光望向南方,似有忧虑。
“我从未问过,”相柳看着她,“为何你如此关心她?只因为她是西炎王姬大将军的女儿?”
白清摇头:“我曾看过她的命格。那是我所见过的,最苦的命数。”
她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怜惜:“她在深山里流浪过,像野兽一样茹毛饮血;曾被关在笼子里,如猫狗般被饲养;被人追杀,也杀人无数……回首望去,她的生命里充斥着谎言、鲜血与死亡,几乎所有人都在欺骗她、利用她,或最终离开她。”
“我杀了那只囚禁虐待她的九尾狐妖。那是我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想要救一个人,想要改了她的命。”
相柳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我呢?”
白清转回目光,落在他身上,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清浅而确定的弧度。
“你?”她眼中似有流光微转,“你是自己,硬生生闯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