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麻子被屠户高和春桃一左一右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撞进回春堂时,老木的眼中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小六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心中疑窦丛生。若是串子鼻青脸肿地回来,她倒不会太意外,可麻子?他虽生得魁梧,性子却最是憨厚老实,遇事宁可自己吃亏也绝不与人争执,怎会……
小夭这是怎么回事?
小六快步上前,声音带着急切。
春桃口齿伶俐,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飞快地将事情道来:“今早宰了羊,我正忙着给人送羊血,不小心冲撞了一位小姐!我立刻就赔礼道歉了,说弄坏了东西一定赔!谁知她身边的婢女出口就讥讽,说我们根本赔不起!我爹一时气不过,就和她们理论了几句,结果……结果就动起手来了!麻子哥是为了护着我爹,才被打成这样的……”
清水镇,无官无府,唯一的铁律便是强者为尊。弱肉强食,是这片土地最赤裸的法则。串子听完这番话,眼睛瞬间就红了,他平日里虽然总跟麻子斗嘴,但那份相依为命的情谊,比亲兄弟还要深厚。他二话不说,抄起门边的药锄,拔腿就往外冲,瘦小的身影快得像一道离弦的箭!
“串子!” 小六和白清同时出声,急忙追了出去。叶十七也毫不犹豫地紧随小六身后。
等他们赶到镇上那家新开的客栈时,只见老木正与一名身着鹅黄衣衫的女子缠斗在一起。老木显然不是对手,被那女子如同戏耍猴子一般,左支右绌,狼狈不堪。串子则倒在一旁地上,见小六来了,委屈地喊道:“六哥!真不关我的事!我还没靠近她们呢,就被打飞了!”
小六目光一扫,怒火瞬间被点燃。只见老木被那黄衣女子逼得连连后退,动作笨拙,而一旁石阶上,站着一位戴着面纱的少女,嘴角噙着轻慢的笑意,不时轻声指点,眼中满是看戏的玩味。
阿念海棠,我要看他摔个连环跟头
那少女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令人心寒的恶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冲突,而是赤裸裸的羞辱!虽然麻子他们弄脏了对方的衣服是起因,但人也打了,气也出了,还要如此作践人?
白清第一个忍不住了。她冷哼一声,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那正戏耍着老木、名叫海棠的婢女,突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灵力如同泥牛入海,术法竟完全失效了!
阿念怎么回事啊海棠?
面纱少女阿念察觉不对,疑惑地问道。
白清上前一步,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白清清水镇的规矩,无生死仇怨,认输便住手
阿念下巴一扬,骄纵之气尽显
阿念我的规矩却是,冒犯了我的人就要死!轩哥哥不许我伤人,我不伤人,我就看他耍个杂耍解解闷,怎么了?
她看向白清,眼神轻蔑
阿念不过就是一件衣服?呵,你们赔得起吗?
她转头对海棠喝道
阿念海棠,我让你住手了吗?
“小姐,不是奴婢……” 海棠此刻已是满脸惊骇,戒备无比地盯着人群中的白清,如临大敌般慢慢后退,挡在了阿念身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对方……灵力深不可测,远在我之上!一切等轩公子回来定夺!” 说完,她几乎是强拉着还想说什么的阿念,匆匆退进了客栈,紧闭大门。
小六冷冷地看着紧闭的客栈门,朗声道
小夭好!我在回春堂等你们!
她转身,目光扫过白清,心中那股被护短的暖意悄然滋生。这种感觉……真好。
几人回到回春堂。小六大大咧咧地往堂屋正中的椅子上一坐,叶十七则习惯性地隐没在角落的阴影里,仿佛一道无声的守护。小六拿起桌上不知谁喝剩的半杯酒,把玩着,语气带着一种久违的冰冷,絮絮叨叨
小夭老木、麻子、串子都觉得我是个大好人……可实际上,我很小的时候,手上就沾了不少人命……我很久、很久没有杀过人了,可今天,看着她们那样羞辱老木,我真的……很想杀了她们
阴影里,涂山璟的声音低低响起
涂山璟她们是神族
小夭那又怎么样?
小六反问,眼中戾气未消
白清为不值得的人,也不值得脏了自己的手
白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淡然。
小六微微一怔,看着白清沉静的眼眸,又低头看了看杯中浑浊的酒液。突然之间,那股翻腾的杀意,好似真的被这平静的话语抚平了。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释然又带点自嘲的笑。
小六慢慢啜饮着壶中酒,她等的人终于来了。那位面纱少女阿念取下了面纱,露出一张五官尚可、但一双眼睛却格外灵动骄纵的脸。而她身旁的男子,正是酒肆老板轩,他眉眼温润,气度儒雅,此刻却带着一丝凝重。
苍玹在下轩,这位是表妹阿念
苍玹拱手,语气还算客气
苍玹婢女海棠身中公子奇毒,痛苦不堪,故特意前来,恳请公子赐予解药
小六抬眼,慢悠悠地说
小夭好啊。解药就在我这儿。只要你们给我的兄长磕个头赔个罪,我立刻双手奉上
阿念让我的婢女给你兄长磕头赔罪?
阿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尖利起来
阿念你们活得不耐烦了吧?
她话音刚落,旁边扶着墙壁的海棠突然闷哼一声,脸色煞白,额角渗出冷汗,竟支撑不住,痛苦地慢慢滑坐到地上。
阿念轩哥哥!
阿念立刻指着海棠,对着苍玹委屈地控诉
阿念你看到了!是他们先来找我麻烦!我根本没伤到他们,只是小小戏弄了一下那个老头,他们就不依不饶,一出手就要我们的命!要不是我身上带着父亲给的避毒珠,现在倒下的就是我了!
小六眼神冰冷
小夭怎么?还想强抢?那就来吧!
她作势欲起。
苍玹见谅!
苍玹眼神一凝,出手如电,直取小六手中的药瓶!他动作快,但意在夺药,并未存心伤人。然而,就在他出手的瞬间——
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凭空出现,如同无形的屏障,轻而易举地将他的攻势消弭于无形!他甚至没看清力量的来源!苍玹心中大震,目光瞬间锁定在堂屋一侧,那个一直安静坐着的淡蓝色身影——白清!她甚至没有动一下手指!这份修为,绝对深不可测!
白清轩老板,又见面了
白清这才缓缓抬眼,声音平淡。
苍玹压下心头的惊骇,再次拱手,姿态放得更低
苍玹白姑娘,在下表妹婢女危在旦夕,恳请姑娘高抬贵手,求一份解药。
白清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发出一声轻响,目光直视苍玹
白清轩公子不问问事情缘由,仅凭令妹一面之词便出手夺药,这习惯……怕是不太好吧?
苍玹阿念她……
苍玹想为阿念辩解。
白清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白清偏听偏信,可不是好习惯。今日你能因一面之词夺药,他日……
这一句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苍玹心上,将他后面的话彻底堵死!他脸色微变,看向阿念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白清这才不紧不慢地将事情经过复述了一遍:春桃弄脏衣服道歉赔偿,阿念主仆出言不逊动手打人,麻子护人受伤,串子老木寻来理论反遭羞辱戏耍。
白清依我看
白清总结道
白清衣服,我们可以赔。解药,我们也可以给。但人,你们必须道歉
苍玹深吸一口气,看向阿念,语气不容置疑
苍玹阿念,道歉
阿念轩哥哥!
阿念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满是委屈。
白清却不再看她,指尖灵光一闪。一件流光溢彩的长袍凭空出现在她手中——幻彩流云袍! 那袍子以肉眼无法辨明的柔软材质织就,色彩如同流动的霞光与虹霓,变幻莫测。袍身薄如蝉翼,却又流淌着淡淡的月华般的光晕,只看一眼便令人目眩神迷,心神摇曳。整体剪裁简约至极,却自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华贵气度。袍摆和袖口处,点缀着细如尘埃、却璀璨夺目的星辰宝石,随着衣袍的微动,闪烁着晶莹梦幻的光芒。这绝非凡品,而是一件蕴含着强大灵韵的护身法器!
白清不知道,以此物作赔偿,抵你那件被污损的衣裳,够不够格?
白清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递出一件寻常衣物。
阿念的目光瞬间被那件美轮美奂的幻彩流云袍牢牢吸住,眼中的愤怒和不甘迅速被惊艳和渴望取代。她虽然骄纵,但眼力还是有的,这件袍子的价值,远非她原本那件能比!
阿念那……那也行吧……
她嘟囔着,气势明显弱了下去。
海棠强忍着痛苦,在老木面前低头道歉。小六见状,也不再为难,爽快地抛出了解药。
一场风波,就此了结。
待苍玹带着心满意足抱着新袍子、依旧有些不忿的阿念和服下解药后脸色好转的海棠离开,小六才垮下肩膀,对着白清抱怨
小夭清清!你那件袍子也太珍贵了吧!白白便宜那个刁蛮丫头了!
白清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失笑,揶揄道
小夭怎么?我们六哥不会是嫉妒了吧?
她站起身,拍拍小六的肩膀,语气带着宠溺的承诺
白清放心,有机会,我一定给你寻一件更好的
小六哼了一声,但眼底的暖意却藏不住。她知道,白清是在用最体面、也最省事的方式护住了他们回春堂的尊严,也避免了与那明显来历不凡的神族彻底结下死仇。确实,小六并非没有灵力,而是曾经被废,如同枯竭的泉眼。白清曾问过她是否愿意重头再来,她可以教她。但小六拒绝了,她只想在这清水镇,守着回春堂,过她这看似平凡却自由自在的“闲适”日子。而白清,尊重她的选择,也默默守护着她选择的这份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