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极其刁钻的、几乎位于临界点的音高对比时,他卡住了,嘴唇抿得发白,迟迟无法给出答案。
陆婉楠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
时间一秒秒过去。
周九良闭上眼睛,呼吸放缓,整个人沉浸到一种极致的专注里,侧耳倾听着那循环播放的、折磨人的两个音。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像是抓住了什么,语气带着不确定却又异常坚定:“…第二个…高了…大概…3到5音分?”
陆婉楠看向屏幕上的数据反馈。
【偏差值:+4.2音分】
完全正确。
甚至精准地估出了偏差范围。
周九良紧紧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没有欢呼,没有大笑,只是就那样怔怔地看着屏幕,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自己戴着护具的左手,举到眼前,呆呆地看着它。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砸在治疗床洁白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不再压抑,也不再觉得难堪,只是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
陆婉楠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扰他。她只是默默地关掉了测试软件,将这片空间和时间,完全留给了他和他重获的“耳朵”。
过了许久,周九良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他用手背胡乱地擦掉脸上的泪痕,抬起头,看向陆婉楠。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个动作——他朝着陆婉楠,极其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幅度不大,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和…敬意。
【心动值:+6%】
【当前心动值:98%】
只差最后一点。
陆婉楠看着他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心里清晰地知道。
那最后一点,不在任何训练和测试里。
它在音乐本身里。
又过了两周,那架修复一新的古筝被老先生亲自送了回来。面板光润,岳山稳固,二十一根琴弦绷得笔直,在灯光下流淌着清冷的光泽。
周九良抚摸着冰凉的琴弦,手指微微颤抖,眼神复杂得像是在凝视失散多年的爱人。
他没有立刻弹奏,只是每天都会在琴房里待很久,有时只是静静地坐着,有时会极轻地、一根弦一根弦地抚摸过去,感受那熟悉的振动通过指尖传递回来。
陆婉楠没有催促他。
她只是在一个周五的傍晚,复健结束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治疗室的门框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状似无意地哼起了一段旋律。
调子很轻,不成章法,甚至有些跑调。
是那首《风入松》里,他提到改动的、关于泛音的那一小节。
哼完,她停了下来,房间里一片寂静。
周九良正在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住了。他背对着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暮色透过窗户,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柔和的光晕里。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深处,却仿佛有惊涛骇浪在无声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