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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车站的时候，乙姬就被眼前的阵仗震了一下。

她可不是没见过和尚，草成寺虽然不大，但好歹也是一座正正经经的寺庙，住持爷爷天天穿着僧袍在她眼前晃，她对光头、僧衣、念珠这套配置早就习以为常了。

但眼前这个场景还是超出了她的日常认知范围——站前广场上，至少有二三十个穿着各色僧服的和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等车，有的在交谈，有的刚出站正在拍打僧袍上的灰尘。

灰的、黑的、深棕的、浅棕的、袖口带白边的、领口绣暗纹的，还有几个穿着紫色袈裟的，看起来级别不低的样子。

念珠的材质也各不相同，有木头珠子、有黑曜石、有琥珀，还有一串在阳光下泛着贝壳光泽的，乙姬盯着那串多看了两眼，心想那得是多少年的老蚌才能磨出来的颜色。

“好多和尚。”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凑到住持爷爷旁边，压低声音问

“爷爷，日本也不大啊，怎么有这么多和尚？”

住持爷爷无奈地瞥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别说傻话。

他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是拎着那个棕色旧皮箱，径直往酒店的方向走去。

乙姬也不在意，反正爷爷不回答的问题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个，她跟在后面，边走边继续观察周围的环境。

高野町比池照町要热闹得多，这里是和歌山县的高野山，整个镇子几乎就是围绕着金刚峰寺展开的——车站、酒店、餐馆、纪念品商店，所有的一切都以寺庙为核心运转，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之后泛起的层层涟漪。

街道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杉树，树干笔直得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树冠遮天蔽日，把午后的阳光筛成细碎的金色光斑洒在柏油路面上。

空气里飘着一股和草成寺不同的檀香味——更沉、更老，像是已经在这片山林里沉淀了上千年。

偶尔有穿着白衣的行者从街上走过，手里拄着细长的木杖，脚步沉稳，目光平视前方，对两旁的游客视若无睹。

酒店离车站不远，步行大约十分钟就到了，前台说这是高野町最大的酒店，但从外观来看，也就是一栋不算太新的五层建筑，外墙刷着奶油色的涂料，窗框是深棕色的铝合金，门口立着一块写着“高野山温泉酒店”的木质招牌，字体是标准的明朝体，没有任何花哨的设计。

一进大堂，乙姬又被震了一下。

如果车站前的和尚数量是“多”，那酒店大堂的和尚数量就是“满”。

大堂的沙发区坐满了穿僧袍的人，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翻看佛经，有的在闭目养神。

前台排队办入住的队伍里至少有七八个光头，行李员推着行李车在人群中穿梭，车上的行李几乎全是统一的深色布袋或旧皮箱。

整个大堂的气氛很安静，没有人大声说话，但那种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声汇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像远处有几百只蜜蜂同时在扇翅膀。

空气中除了檀香味，还混着一种淡淡的霉味——不是发霉，而是那种古旧寺庙里陈年木头和旧书混在一起的气息，像是这些僧袍在箱子里放了好几个月，今天终于被拿出来透气了。

偶尔有人走过，带起一阵微风，那股味道就会浓几分。

“估计和这家酒店是这里最大的酒店有关。”

乙姬自言自语，然后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凑到爷爷旁边，小声嘀咕

“爷爷，这些和尚你都认识吗？”

住持爷爷正在看前台旁边的告示牌，上面贴着盂兰盆会的日程安排和分组名单，他头也没回地答了一句

“认识一部分。”

“哪一部分？”

“该认识的那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