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五年级的这个夏天依旧热得连知了都懒得叫,就像小镇车站门口的宣传横幅写的——“池照町欢迎您!南伊豆是常夏之地!”
乙姬穿着短裤背心蹲在草成寺后院阴凉的廊下,面前摆着半盆清水,她正把从路边摘来的棣棠花一朵朵漂在水面上,时不时把手臂伸进去降温。
金黄的花瓣浮在日光里,像一小片一小片不会沉下去的太阳,这是她每年夏天都做的事。
小杏说她被捡到那天晚上,路边的棣棠花开得正盛,大半夜的,一只人形橘猫弯下腰拨开花丛,就看见一个不哭不闹的婴儿睁着眼睛望月亮。
“所以你才叫乙姬。”
小杏每次讲到这里都会咂一下嘴,毛茸茸的尾巴在脚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大爪子挠了挠耳朵,语气跟综艺节目里的大叔说今天晚饭吃啥差不多
“辉月姬是从竹子里出来的,你是从棣棠花里出来的,大差不差吧喵哈哈哈哈哈”
乙姬那时候还小,追着问小杏自己是不是也会长出翅膀飞回月亮上去,小杏拿蒲扇往她脑袋上一拍,说那样的话自己就骑摩托车去月亮上把你找回来,你要是飞走了谁帮我扫院子里的落叶。
后来乙姬长大一点就不再问了,但她始终觉得小杏给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虽然随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认真了几分。
小杏是一只公橘猫,准确地说,是一只活了三十多年的胖乎乎猫妖。
三十多年前他还是只小奶猫的时候,被草成寺的中村住持从雨里捡回来,养在寺里。
谁也没想到这只橘猫活了三十多年,活着活着就长大成了精——跟人差不多大的那种,噢,除了浑身橘黄色的毛发的猫咪模样,他两脚行走的样子跟任何一个三十多岁、有点发福、不太爱动弹的中年男人没有区别。
但他跟别的那种成天躺着晒太阳的猫妖不一样,小杏是个实打实的打工人,寺里扫地擦地板做饭都是他的活,白天还骑着一辆摩托车去镇上打零工按摩之类,下午才突突突地骑回来,车筐里有时候搁着两条秋刀鱼,有时候是一兜子蜜柑,全看他当天收到多少工资。
妻子在多年前去世的住持为人和善,六七十岁,脑袋已经光秃秃了,矮矮胖胖的,常年穿着僧袍,笑起来满脸褶子像一朵菊花。
十年前小杏把那个从棣棠花丛里捡来的婴儿抱到他面前的时候,老住持只犹豫了大约三秒钟,就把手里的佛珠搁下,伸手把婴儿接了过去。
“佛门嘛,”
他后来总这么说
“哪有把小孩子往外推的道理。”
乙姬就这么在草成寺住了下来,管中村住持叫爷爷,管小杏叫大叔,小小年纪日子就过得像寺门口那棵老银杏树一样,又慢又稳。
这天下午中村住持去镇上做法事,小杏骑摩托车上班还没回来,乙姬一个人在寺里待着嫌闷,正蹲在门口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拿树枝在地上画画。
她画的是一只猫蹲在月亮底下,猫的肚子画得圆滚滚的,旁边还画了一辆摩托车,排气管冒着歪歪扭扭的烟,正画到摩托车轮子的时候,一个影子落在她的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