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晚荞有一个从不离身的画本。
灰色硬壳封面,边角磨出了白色的毛边,装订线被翻得有些松了,书脊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荞」。
这个画本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上课塞在课桌抽屉最深处,放学装进书包夹层,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压在胳膊底下,连上厕所都要先把它藏起来。
“你这画本里到底藏了什么?”边晚秀问她不止一次了,“金子?银票?还是你写的遗书?”
“画。”温晚荞每次都这么回答。
“废话,画本里当然是画。我问的是画了什么。”
“什么都画。”
“那你给我看看。”
“不给。”
边晚秀恨得牙痒痒。但她又拿温晚荞没办法,因为温晚荞这个人,平时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好说话得很,唯独两件事谁都不能碰——她的画本,和她关于高朔的那些只言片语。
第一件事是明面上的。所有人都知道温晚荞的画本不能翻,翻了会翻脸。刘屿泽有一次趁她去洗画笔,偷偷掀开看了一眼,还没看清画的是什么,就被边晚秀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你找死啊?”边晚秀压低了声音吼他,“她最烦别人碰她画本。”
“我就看了一眼——”
“一眼也不行。”
刘屿泽摸着后脑勺,嘟嘟囔囔地走了。但他其实看清了一点点。画本翻开的那一页上,画的是一个人。
一个男生。
他没看清脸。但他看清了校服的颜色——初二男生的校服。
高朔是初二。
这件事刘屿泽没跟任何人说。不是他讲义气,是他觉得说出来就不好玩了。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高朔又一次出现在美术教室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心里想的是:这两个人,挺有意思的。
他没说出来的是:这个发现太有意思了,有意思到他想留着,等一个最合适的时候再拿出来当王炸。
第二件事是温晚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
如果有人提到高朔——哪怕是边晚秀随口说一句“你那学长今天怎么没来”——温晚荞的表情管理就会出问题。不是脸红,不是慌张,是更细微的:她的眼睛会往旁边飘一下,睫毛会多眨两下,手里的笔会停零点几秒。这些细节转瞬即逝,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但边晚秀不是“不仔细看”的人。
施简宁更不是。
施简宁甚至有一个笔记本。不是学校里发的那种横线本,是她自己买的方格本,专门用来记录她觉得有意思的事。她给这个本子起了个名字,叫“观察日记”,但边晚秀看了一眼之后就给它重新命名了——
“你这是在搞情报工作。”
“这叫记录生活。”施简宁面不改色。
“你记录的全是温晚荞和高朔。”
“因为他们的生活最有记录价值。”
施简宁说这话的时候推了推眼镜,表情认真得像个在做课题研究的学者。她的笔记本上,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和事件,字迹工工整整,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蓝色是客观描述,红色是分析推断,绿色是其他人的反应。
最新的一条记录写的是:
「3月17日,周五。高朔在美术教室等晚荞,带了她爱吃的橘子。晚荞看到他之后脚步明显加快(据边晚秀目击报告)。两人独处时间约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晚荞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的是剥好的橘子。结论:进展稳定。」
在这条记录的旁边,周亦可用铅笔加了一个批注:
「样本量不足,建议继续观察。另:你记录的橘子数量有误差,我数了,塑料袋里至少有五瓣,不是三瓣。」
施简宁回复的批注是:「收到。下次用计数器。」
边晚秀看了这两段批注之后说了一句:“你们两个以后不准坐一起。”
温晚荞不知道自己的好朋友在背后做了这么多“工作”。她只知道一件事:她的画本,绝对不能被任何人翻开。
因为她画了一个人。
很多张。
最开始只是随手画的。被球砸之后的第二天,她坐在教室里,膝盖上贴着纱布,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那个男生站在医务室门口的样子——不敢进,不敢走,就那么杵在门框边上,像一棵被种错了地方的树。
她觉得好笑。就拿笔把他画下来了。
画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不太像。眼睛画大了,眉毛画粗了,校服的领子画歪了。她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过了五分钟,她又把纸团从垃圾桶里捡回来了。
展开,抚平,折好,夹进画本最后一页。
从那以后,她开始画他。
在食堂排队的时候,他站在前面隔了三个人的位置,端着餐盘,歪着头看今天的菜谱。温晚荞坐在远处的桌子上,把画本摊在膝盖上,一边假装在吃面,一边用铅笔勾他的轮廓。
在操场上体育课的时候,他和刘屿泽在打篮球。温晚荞坐在跑道边的台阶上,画本放在腿上,假装在画风景。其实她在画他投篮的姿势——跳起来的时候,他的衣摆会往上翻一截,露出一小截腰线。她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最后把那一截腰线涂成一片灰蒙蒙的阴影。
在图书馆自习的时候,隔了三排书架,他站在靠窗的位置翻一本物理参考书。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温晚荞坐在远处的桌子前,用一个小时画了他的侧脸。从眉毛到鼻梁到下巴,那条线一笔没断,比美术课上画的任何石膏像都流畅。
画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把他所有的样子都画了一遍。
他低头做题的样子。他喝水时仰头的样子。他跑步时喘气的样子。他笑的样子——眼睛眯成两道缝,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大型犬。
还有他看她的样子。
最后这张画了最久。因为他的眼神太难画了。那种明明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努力装自然但显然不自然的表情,用铅笔很难表达。她反复改了七八遍,最后放弃了。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团,又展开,又折好,又夹进画本最后一页。
画本最后一页已经夹了厚厚一沓纸。
她的画本是个秘密。这个秘密不止一个层次。
翻开第一页到第十页,是风景和静物。老师布置的作业,比赛用的参赛稿,练习混色的色卡。这些可以给任何人看。温晚荞甚至拿这几页去参加过市里的比赛,拿了个二等奖。
第十一页到第二十页,是日常速写。教室里的同学、操场上的树、食堂排队的人群、窗外走过的猫。这些可以给边晚秀和施简宁看。她们每次看了都会夸几句,“你画得真好”“以后当个大画家”之类的。
第二十一页之后,就是禁区了。
翻到这一页的人能看到一个男生。出现在画本里的姿势各不相同,但永远只有一个背影,或者一个模糊的侧脸,从没画过正脸。因为画正脸就必须画眼睛,画了眼睛就再也藏不住了。
这一页之后,每一张都是他。
那些画藏得很深。温晚荞用了一整年的时间把这些画夹在不同的页码之间——第二十一页和二十二页之间夹了一张,二十五页和二十六页之间夹了两张,三十三页后面夹了三张。她甚至做了一个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编号系统,每次往里面夹新画的时候都要先查一下“索引”,确认这张画应该放在哪个位置。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明明可以撕掉。明明可以扔掉。明明可以不再画他。
但她没有。
每天晚上做完作业,她坐在书桌前翻开画本,把当天看到的高朔画下来。这成了一种仪式。她觉得画完了,这个人就存住了,这一天的记忆就不会丢。
高一有一次,边晚秀说想借她的画本参考一下构图,被温晚荞直接拒绝了。语气很果断。
“不行。”
“你怎么这么小气?”
“这不是小气。”
“那是什么?”
“是隐私。”
边晚秀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但她的表情写着“我已经猜到了”。她没说出来。她的嘴毒是一回事,但她的嘴严是另一回事。
这个秘密,她在最好的朋友面前也没松过口。
真正翻车,是初二上学期的期末。
那天下午,周亦可来找施简宁借英语笔记。她俩在教室里对了半个小时的单词,临走的时喉周亦可发现自己忘了带水杯,于是拿起施简宁桌上的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然后她不小心碰倒了施简宁桌上的书堆。
书堆最上面是温晚荞的画本。
周亦可本能地去接,没接住。画本掉在地上,翻开了。不是翻到第一页,也不是翻到第十页。偏偏翻到中间——夹了最多“私货”的那个区域。几张夹页飞了出来,散落在地上。画纸朝上。
高朔。
高朔。
还是高朔。
食堂里,他在吃饭。操场上,他在跑步。教室里,他趴在桌上睡觉,头发翘起来一撮。每一张都是同一个人,画得极其精细。甚至铅笔的明暗交界线都处理得一丝不苟,和前面那些随意的课堂速写完全是两个水准。
周亦可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蹲下去,把地上的画一张一张捡起来,按照原来的顺序重新夹回画本里。动作很慢,很稳,没有任何慌张。捡完之后她合上画本,放回书堆最上面,又拿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施简宁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周亦可推了推眼镜:“他睡觉的时候比醒着好看。”
施简宁愣了一下。
“谁?”
“高朔。”周亦可说,“醒着的时候太呆了。睡着了比较安静。”
施简宁慢慢地合上了英语笔记本。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画本,又看了一眼周亦可。后者正在拧矿泉水的瓶盖。
“你就这个反应?”
“我应该有什么反应?”
“震惊?八卦?追问?”
“我震惊过了。在心里震惊的。”周亦可说,“现在我在调整情绪。”
说完她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画本别还给温晚荞,等放学前再还。不然她会发现画夹反了——我刚才放的时候,有一张是倒过来的。”
施简宁愣了一下:“哪张?”
“他在睡觉那张。”周亦可说,“我把方向调回来了。但她可能记得自己原来放的方向。”
施简宁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翻开画本,找到了那张睡觉的画,小心翼翼地抽出来,调了个方向重新夹回去。
然后她拿出自己的“观察日记”,翻到最新一页,用蓝色笔写道:
「重大发现。」
想了想,又划掉了。
改成:
「已确认。无需进一步观察。证据充分。」
然后她在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边晚秀是吃午饭的时候知道的。施简宁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边晚秀咬了一半的狮子头含在嘴里,忘了嚼。她的眼睛从正常大小慢慢睁到了平常的一点五倍。
“全是他?”
“对,全是他。”
“每一张?”
“飞出来的那几张。其他的没看。”施简宁推了推眼镜,“但根据样本推断,翻到哪一页都差不多。”
边晚秀把狮子头咽下去。
“我早就猜到了。”
“你猜到什么了?”
“猜到她在画他。”边晚秀喝了一口汤,“但我没想到她画了那么多。这是暗恋的程度吗?这简直是着魔了。”
“你觉得他知道吗?”施简宁问。
边晚秀想了想。她想起了高朔每次来美术教室时那种笨拙的认真,想起了那盒被说成是“妹妹推荐”的彩铅,想起了他在美术教室被拆穿时脸红到脖子的样子。
“不知道。那个傻子,估计还以为只有自己在偷偷喜欢。”
施简宁没说话。她觉得这样也挺好的。有些秘密,藏得越久,打开的时候越好看。
从那以后,边晚秀和施简宁之间多了一个默契。
她们不再追问温晚荞画本里画了什么。也不再故意在她面前提高朔的名字。她们学会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但每天晚上放学后,施简宁的“观察日记”都会多几行字,边晚秀会在旁边帮她补充“目击细节”。
周亦可有时候也会加批注。她的批注通常很短——
“今日无进展。”
“今日有小进展。高朔帮她拎了画袋。”
“今日进展明显。两人在食堂同桌吃饭(虽然中间隔了一个刘屿泽)。”
“今日刘屿泽坐在中间,不计入同桌统计。”
温晚荞对此一无所知。
她依然每天背着她的画本上学放学,依然在每一个高朔出现的瞬间偷偷拿起笔。她的画本越来越厚,书脊的装订线被撑得更松了,她又贴了一层透明胶加固。
那个画本里,藏了她整个初中时代的心事。每一笔都是一个人。每一页都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而这些话,要很多很多年以后,才会被那个人亲手翻开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