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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妹妹

藏在星河里

高朔说第二天带创可贴,就真的带了。

而且不止第二天。

温晚荞后来回忆起初一那段时间,觉得高朔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轴”。他认定了一件事,就会用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一直做下去,不管别人怎么翻白眼。

比如道歉这件事。

第一天,他出现在初一一班教室门口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盒创可贴。不是那种小卖部买的最便宜的透明胶布,而是药店里最好最贵的那种防水透气型,一整盒。他大概不知道温晚荞的伤口到底多大,索性买了一盒,以备不时之需。

他在走廊里拦住一个刚从三班出来的女生:“同学,麻烦帮我叫一下温晚荞。”

被委托的那个女生是边晚秀。

边晚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创可贴,脸上写满了“怎么又是你”。

“她不需要。”

“我买了防水的,洗澡也能用。”高朔把创可贴往前递了递,语气诚恳得不像话。

边晚秀没接。

高朔也不急,就那么举着。走廊里路过的同学纷纷侧目,他浑然不觉。

僵持了大概十几秒,边晚秀终于绷不住了。她一把抓过那盒创可贴,扔下一句“等着”,转身进了教室。

过了一会儿,温晚荞出来了。

她的膝盖上还贴着昨天校医给的纱布,走路的时候有一点点跛。看到高朔,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他空空的双手上。

“东西呢?”

“给边晚秀了。”

“哦。”她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他,“还有事?”

高朔张了张嘴。他其实准备了一肚子话,什么“伤口今天还疼不疼”“有没有按时换药”“要不要我帮你值日”之类的。但看到她的脸,他那些话就像操场上的足球一样,全踢飞了。

“你膝盖……还疼吗?”

“还好。”

“手呢?”

“也还好。”

“头呢……还晕吗”

“不晕了”

“哦。”

沉默。上课铃还没响,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

高朔站在原地,搜肠刮肚地想下一句该说什么。他旁边的刘屿泽实在看不下去了,从后面探出头来,替他补了一句:“他的意思是,你要不要他帮你值日?”

温晚荞看了一眼高朔。

高朔的耳尖红了。

“不用。”她说,“我自己能行。”

然后她转身进教室了。

高朔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好几秒。

刘屿泽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人家不领情。”

“她说了‘还好’。”高朔说。

“……所以呢?”

“‘还好’就是不太好的意思。”

刘屿泽翻了个白眼。他想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解读女生的潜台词了。但他没说出口,因为他发现自己这个兄弟认真起来,还真有点可怕。

第二天,高朔带了一袋零食。

不是薯片虾条那种敷衍的,而是一看就精心选过的——包装上印着卡通图案的草莓牛奶、独立小包装的坚果、还有一小盒据说“对伤口愈合好”的维生素软糖。

他站在初一三班门口,这次不等边晚秀出来拦,自己主动把东西递过去。

“给你,还有你们,”他顿了顿,“一起吃。”

边晚秀挑了一下眉毛。她从袋子里翻出一包坚果,看了看配料表,又看了看高朔。

“你还真做了功课。”

“我妈说坚果对恢复有好处。”

边晚秀把袋子拎进去。过了一会儿,施简宁出来了。

她是被边晚秀派出来的。边晚秀的原话是:“你去看看那小子走了没,没走的话跟他说,坚果不错,草莓牛奶也行,但别送维生素软糖了,晚荞不喜欢那个味道。”

施简宁原样传达了。

高朔愣了一下:“那她喜欢什么味道?”

施简宁笑了笑。她和边晚秀不一样,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但温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好意思的洞察力。

“高朔,”她叫了他的名字,“你其实不用每天都来。”

高朔被戳中了什么似的,站在原地没说话。

“但如果你一定要来,”施简宁继续说,“也别光带东西。你这样很像在交保护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恶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高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让施简宁都没想到的话。

“那她喜欢什么?”

施简宁看着他。少年的表情是认真的,认真到有一种和他年龄不符的郑重。

“画画。”她说,“她喜欢画画。你要想让她开心,就夸她的画。”

说完她就回教室了。

留下高朔站在走廊里,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刘屿泽从厕所回来看他还杵在那儿,叹了口气:“兄弟,你是不是被人下蛊了?”

高朔没理他。

他在琢磨施简宁那句话。

第三天,温晚荞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高朔没有带创可贴,也没有带零食。

“温晚荞,有人找。”

坐在门口的同学喊了一声,语调拖得老长,带着初一学生特有的那种阴阳怪气。

温晚荞抬起头,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人。

高朔。

校服短袖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T恤。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另一只手揣在裤兜里,整个人站在初一一班的门框里,从肩膀到脚尖都在表达一种“我不太自在但我必须来”的矛盾感。

他的身后半米处,刘屿泽靠着走廊的墙,百无聊赖地转着一个篮球。

温晚荞走到门口。

“又来?”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语气不像第一天那么客气了。这种变化很微妙——不是冷淡,而是一种“我已经习惯你出现了”的熟稔。

高朔显然也察觉到了。他的肩膀松了一点。

“这个给你。”他把塑料袋递过来。

温晚荞接过来看了一眼。一盒彩色铅笔。不是那种小学生用的十二色,而是美术生专用的四十八色铁盒装,牌子她认得,是她一直想买但舍不得买的那种。

她抬起头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感动,是疑惑。

“你干嘛送这个?”

“你不是学画画的吗?”高朔说,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

“我学画画你就送彩铅?”

“嗯。”

“为什么不是水彩?为什么不是油画棒?为什么不是马克笔?”温晚荞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抛出来,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像是在考他。

高朔被问住了。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踩到了走廊地砖的接缝。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他后悔了整整一周的话。

“我妹妹说……你们学画画的都用这个。”

“你妹妹?”温晚荞歪了一下头。

“嗯。”高朔硬着头皮往下编,“她跟你差不多大,也学画画。”

“是吗。”温晚荞的语气里浮起了一层很淡的、不易察觉的玩味,“那你妹妹用的是什么牌子的画笔?”

“就——”高朔张了张嘴。

他这辈子撒过的谎屈指可数,这是他最拙劣的一个。

“我忘了。”

“忘了?”

“她有好几套。”

“好几套啊。”温晚荞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好像在消化这个信息,“那你妹妹挺厉害的。”

高朔刚要松一口气,身后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高朔。”

刘屿泽还在转他的篮球,用一种陈述天气预报的语气,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话。

“你哪来的妹妹。”

操场上的蝉鸣忽然变得很大声。

高朔整个人定在原地。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可能不止三秒,但高朔感觉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温晚荞把彩铅盒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来,眼睛里的光从“玩味”变成了“忍笑”。她抿着嘴,两边嘴角往下压,但眼角已经弯起来了。

“哪来的妹妹?”她重复了一遍。

高朔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我——”

“你什么?”

“我其实——”

“其实什么?”

高朔放弃了。

“我没有妹妹。”

坦白的那一刻,他的肩膀彻底塌了下去,整个人矮了一截,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

教室里传来一声没憋住的“噗”。

不是温晚荞。

是边晚秀。

边晚秀从温晚荞身后探出头来,刚才那句“你哪来的妹妹”之后她就一直在偷听。她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另一只手扶着温晚荞的肩膀借力。

“我受不了了,”边晚秀一边笑一边拍墙,“高朔你撒的谎也太菜了吧?你没有妹妹?你没有妹妹你扯什么妹妹?”

“我以为——我以为这样说比较合理——”

“合理什么?你妹妹学画画关你什么事?你直接说‘我打听过你不就行了’——”

“打听过”这三个字一出来,边晚秀自己先愣住了。

然后她笑得更厉害了。

“你完了,”她指着高朔,“你彻底完了。”

高朔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走廊里路过的同学开始往这边看,他恨不得地上裂条缝钻进去。

施简宁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她站在人群边缘,没有像边晚秀那样放声大笑,但眼睛下面的卧蚕都笑出来了。她轻轻推了推眼镜,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温和语气补了一刀。

“高朔,你去的是哪家店?”

“什么?”

“彩铅。”施简宁指了指温晚荞怀里的铁盒子,“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不卖这个牌子,美术用品店在校区另一边,骑车要二十分钟。你午休跑了一趟吧?”

高朔不说话了。

他脸上的表情从“被抓包的慌张”变成了“算了反正也瞒不住了”的认命。

温晚荞一直没怎么说话。她站在边晚秀和施简宁中间,抱着那盒沉甸甸的四十八色彩铅,看着高朔被两个闺蜜轮番“审问”。

但她嘴角的弧度,从“忍笑”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她低下头,打开了铁盒的盖子。四十八根彩铅整齐地躺在凹槽里,从柠檬黄到墨绿,从朱红到深紫,每一支都削得尖尖的,还没被人用过。

新铅笔特有的木头清香味散了出来。

她把盒盖合上。

“高朔。”

高朔抬头看她,一副引颈就戮的样子。

“谢谢。”她说。

高朔愣住了。

“彩铅我收了。颜色很全,混色那盒我正好缺几支。”

她顿了一下。

“但是下次别扯妹妹了。”

高朔点头如捣蒜。

“你有什么想知道的,”温晚荞把彩铅收进书包里,拉上拉链,“直接问我就行了。”

她说话的声音很平常,没有娇嗔也没有刻意的温柔,就好像在说“今天的值日轮到你”一样自然。

但高朔的耳朵还是红了。

“那——”他犹豫了一下,好像在想这句话能不能问,“你用的画笔是什么牌子?”

走廊里又是一阵憋笑声。

这次连施简宁都笑出了声。不是嘲笑,是那种“这两个人也太有意思了”的笑。

边晚秀已经笑到蹲在地上了。

刘屿泽站在旁边,手里转了一整场的篮球终于停了下来。他走过去拍了拍高朔的肩膀,用一种“我已经仁至义尽了”的口吻说:“兄弟,我跟你说过你完了,你没听。现在全年级都知道了,高朔为了给初一学妹买彩铅,大中午骑车二十分钟,回来还编了个不存在的妹妹。”

“你闭嘴。”高朔说。

“我闭什么嘴,我说的都是事实。”

“行了别说了走吧。”

然后温晚乔就抱着彩铅把两个好友都推进教室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还来吗?”

高朔点头。

“那别带东西了。”她说,“陪我去美术教室就行。”

说完她进去了。

高朔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到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刘屿泽靠在墙边,目睹了全过程。

“你完了。”他说。

“闭嘴。”

“彻底完了。”刘屿泽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重复了一遍,“被拿捏得死死的。”

但他说完就笑了,伸手揽住高朔的脖子,“走,打球去。再站在人家教室门口,全年级都知道你喜欢她了。”

高朔被他拽着往操场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初一一班的门,门关着,里面传来上课铃的声音。

他想,明天陪她去美术教室。

这条路他记住了。

就这样,高朔成了初一一班门口的常客。

最开始是来道歉,后来是来送东西,再后来变成了来等人——等温晚荞下课,然后陪她去美术教室。他帮她拎画具,她画画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写作业。美术教室里一半是画架,一半是石膏像,阳光从北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铅笔上,落在他的卷子上,两个人各忙各的,话不多,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刘屿泽问过高朔,你天天去美术教室干嘛,你又不会画画。

高朔说:“我不会画,我会看。”

“看出什么门道了?”

“她画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

“哪不一样?”

高朔想了想,说不出来。但他就是觉得不一样。可能是她画树的时候会先画影子,画人的时候会先画眼睛,也可能只是因为那支铅笔在她手里的样子,比任何人都要自在。

刘屿泽不懂这些,但他也没再问了。他只是很自然地加入了这个小团体——因为他不可能不加入。高朔在美术教室,他一个人打球没意思,于是就抱着球去美术教室门口等着。不敢进去怕吵到人,就在走廊里靠着墙坐着,把球在膝盖上滚来滚去。

边晚秀经过的时候看到他那副样子,幸灾乐祸地说了一句:“你也来看荞荞画画?”

刘屿泽回了一句:“我是陪护人员。”

“陪护谁?”

“陪护那个中毒的。”他朝美术教室里努了努嘴。

边晚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进去。教室里,高朔坐在一张闲置的画架旁边,面前摊着一张物理卷子,笔搁在下巴上,目光却不在卷子上——他在看温晚荞画画。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画室的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边晚秀看了几秒,转头对刘屿泽说:“你兄弟怕不是中毒,是中邪了。”

但她的语气已经不像第一天那么冲了。事实上边晚秀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对高朔改观的。可能是那次他冒雨跑来给温晚荞送伞,自己淋成落汤鸡;也可能是那次温晚荞的画被隔壁班一个嘴欠的男生说“画得什么玩意儿”,高朔差点和对方打起来——要知道高朔从来不打人,那次是头一回。

总之,边晚秀渐渐觉得,这个人虽然踢球不长眼,但心眼还行。

施简宁是最早接纳高朔的那个。她从一开始就觉得高朔不像那种仗着自己是高年级就欺负人的男生,更像一只不太聪明但很真诚的大狗。这个比喻后来被边晚秀评价为“精准但不厚道”。

五个人就这样混在了一起。

到了初二上学期,温晚荞的画已经拿到市里比赛的名次了,高朔的理综成绩稳居年级前三,施简宁是语文课代表,边晚秀在运动会上跑接力最后一棒把隔壁班甩了半个跑道,刘屿泽是那个在场边把嗓子喊哑的人。

六个。还差一个。

第六个人是这么加入的。

那年十月的某个周五,施简宁带了一个女生来美术教室。那个女生扎着低马尾,戴一副银色边框眼镜,抱着两本很厚的数学竞赛题集。她是隔壁班的,叫施简宁“小学同学”。

施简宁把她带到大家面前,介绍说:“这是我小学的朋友。”

那女生笑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我叫周亦可。”

“周亦可。”施简宁纠正自己之前的介绍,“是我请的外援。”

刘屿泽从画室门口探进头来:“外援?什么项目?”

“什么项目都行。”周亦可说,“学习、跑步、吵架,我都行。”

边晚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

“吵架你行?来,过两招。”

“现在?”

“现在。”

周亦可把竞赛题集往施简宁手里一放,正了正眼镜:“你起个头。”

边晚秀张了张嘴,然后发现自己竟然起不出来。不是不敢,是周亦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反而把她噎住了。

两个人在全班的注视下对视了好几秒。

然后边晚秀先笑了。

“行,你行。”她说,“留下吧。”

后来她们才知道,周亦可是年级前十,跑步比边晚秀慢一点点但可以忽略不计。她家境一般,但父母都是老师,家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架。

高朔和温晚荞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没说话,但他们的默契已经好到不需要说话。

温晚荞的意思是:又来一个学霸。

高朔的意思是:嗯,正好。

那个周五下午,六个人第一次围坐在美术教室里。不是刻意安排,就是自然地——高朔帮温晚荞洗了画笔,施简宁带来了家里做的绿豆糕,刘屿泽去小卖部拎了一兜汽水回来,边晚秀和周亦可还在为刚才的“过招”斗嘴,谁也不服谁。

温晚荞坐在自己的画架前,看着这间不大的美术教室被六个人挤得热热闹闹的,忽然觉得有一种说不清的圆满。

她和高朔对了一个眼神。

高朔正在帮她把洗干净的画笔插回笔筒,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

然后她又看了一眼这间教室,看了一眼正在抢最后一块绿豆糕的边晚秀和周亦可,看了一眼安静坐在窗边翻竞赛题的施简宁,看了一眼把汽水瓶当话筒在即兴采访的刘屿泽,最后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满手颜料、校服袖口上还沾着松节油的男生。

她想说:这才是最好的画。

但她没说出口。

她只是笑了一下,把那句话收回去,换了一句更轻的。

“汽水帮我留一瓶橘子味的。”

“早给你留了。”高朔从脚边拎起一瓶橘子汽水,拧开盖子递给她。

“行了行了,”刘屿泽打破沉默,举起手里的可乐,“咱们庆祝一下,既然是庆祝,总得碰一个吧?”

“庆祝什么?”周亦可问。

“庆祝高朔终于承认自己没有妹妹。”施简宁、边晚秀、刘屿泽三个人异口同声,显然已经背熟了。

高朔无奈地举起自己那瓶青苹果味汽水。

温晚荞也举起了橘子味的那瓶。

周亦可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然后把自己那瓶荔枝味的也举了起来。

六个玻璃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参差不齐的声响。午后的阳光穿过瓶身,在地面上投下六种不同颜色的影子。

“敬高朔。”施简宁说。

“敬高朔。”大家跟着起哄。

“敬他的妹妹。”温晚荞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高朔差点把汽水喷出来。

“我没有妹妹!”

“你有姐姐,”温晚荞喝了一口橘子汽水,不紧不慢地说,“你之前提过,你姐学动画的。”

高朔愣了一下:“你怎么记得?”

“因为你说过。”温晚荞的语气很平常,好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说话我都记着。”

画架旁边又安静了一秒。这一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

边晚秀用胳膊肘捅了捅施简宁。施简宁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周亦可一边喝汽水一边观察,像在做一道新的数学题。

刘屿泽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高朔的背,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进画板里。

高朔没有回应。他看着温晚荞手里那瓶橘子汽水,看着标签纸上印着的橙色图案,看着她指尖沾上的那一点水珠。她记下了。他随口提过一句话,她记下了。这个认知像一颗糖丢进汽水瓶里,在他胸腔里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气泡。

他忽然觉得刘屿泽说得对。他完了。

但他好像也不大想被救。

放学了。

温晚荞把画笔往书包里塞了塞,站起身,拍了拍校服上的铅笔灰,起身跟朋友们离开画室。

高朔走在她后面,走了几步。

“温晚荞。”

她回过头。

“你刚才说……我说的话你都记着。”他的声音有点紧,“是真的吗?”

温晚荞看了他一眼,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她没回答。

但她也没否认。